河渡合章
2018年立冬那夜,龔老的書房亮到後半夜。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霜,將窗外金渡縣的夜色濾得愈發朦朧,只有遠處田埂上的路燈,像顆昏黃的星子,孤零零懸在連片的麥田裡。他坐在梨花木書桌前,指尖捏著那支父親傳下來的老菸斗枝——煙桿是紫褐色的老紅木,菸嘴處被兩代人的嘴唇摩挲得發亮,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菸草與歲月混合的溫香。
“小周啊,今年金渡的秋糧收購價,還是沒跑贏河陽那邊的務工收入吧?”他對著電話那頭髮改委的聯絡員周明遠說,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周明遠在那頭頓了頓,壓低聲音回道:“龔老,您還記著這事呢?確實,河陽區的工廠上個月又漲了工資,現在金渡這邊不少年輕人都往對岸跑,村裡的地好多都交給合作社種了。”
龔老“嗯”了一聲,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黃河對岸。夜色裡,河陽區的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河,塔罐的輪廓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那是中核石化的廠區。他想起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河陽還只是孟縣下轄的一個偏僻鄉鎮,土路上跑的都是驢車,老百姓靠種玉米和棉花過活。直到1978年設區,中核石化的第一個煉油裝置在這裡紮根,一切才變了模樣。最開始,廠區只產單一的成品油,油罐車沿著黃河大堤往外運油時,村民們還會湊在路邊看新鮮。後來規模越擴越大,航空煤油、柴油、汽油的生產線相繼投產,連瀝青和硫磺這些副產品都成了緊俏貨。再往後,化纖廠拔地而起,白色的滌綸絲從車間裡牽出來,運到全國各地做成布料。如今的河陽,高樓沿著黃河岸線鋪開,商場裡的品牌店比肩接踵,可黃河以北的高鐵站始終稀缺,老百姓要出門,還得繞遠路去南岸的龍門站,遇上節假日,路上堵上兩三個小時是常事。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菸斗杆上的紋路,一個念頭突然像星火似的,在他心裡亮了起來。他猛地坐直身子,抓起筆在紙上畫了兩道橫線——一道代表金渡,一道代表河陽,中間用波浪線連著,是那條奔流的黃河。“河陽有工業,可耕地少、交通不便;金渡有耕地,是產糧大縣,可沒工業、沒便捷出行通道。”他對著紙上的線條喃喃自語,“要是能把這兩塊地合到一起,工業當骨架,農業當血肉,再補上交通短板,這不就兩全了?”窗外的霜花漸漸化了,天快亮時,龔老撥通了平原省委書記趙建林的電話。“建林,我有個想法,想跟你聊聊金渡和河陽的事。”電話那頭的趙建林連忙說:“龔老,您說,我聽著。”龔老把自己的構想一五一十講了,從河陽的工業基礎、金渡的農業優勢,到黃河北岸缺高鐵站的民生痛點,再到兩區合併後“工業+農業+交通”的聯動效應,語氣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您這個想法太關鍵了!”趙建林的聲音一下子提了起來,“我最近也在琢磨,河陽的工業發展到瓶頸了,缺土地、缺交通;金渡呢,守著好耕地,卻沒產業、沒便捷出行路。把它們合併,正好能破了這個局!”掛了電話,龔老才發現,手裡的菸斗枝被攥得發燙。
三天後,平原省委的專項調研組抵達河陽,第一站就設在中核石化的廠區會議室。龔老、李澤明剛走進門,就看見一位穿著藏青色西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人迎了上來——正是中核石化的黨委書記甄書記。“龔老、李書記,我已經把廠區的情況梳理好了,就等您二位來聽彙報。”甄書記握著龔老的手,語氣裡滿是恭敬。
待眾人坐定,龔老沒有先聽彙報,反而先看向甄書記,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甄書記,今天請你來,是想先聽聽你們企業的想法。我們規劃兩區合併,布這步棋,不只是為地方發展,也是為你們中核石化後期的強有力發展做前期鋪墊——不管是用地,還是交通,都會跟著改善。你是企業的當家人,最清楚發展的難處,關於兩岸合併統一,你有什麼意見儘管說。”
甄書記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沉吟片刻後開口:“龔老,說實話,一開始聽到合併的訊息,我們班子內部也有過討論——畢竟河陽這些年靠著企業發展,財政、就業都跟著受益,合併初期,河陽區可能會在短期利益上有點損失,比如部分資源要向金渡傾斜。但從長遠看,我覺得兩岸合併未必是壞事,反而能解我們的燃眉之急。”
他翻開面前的資料夾,指著一份規劃圖繼續說:“您看,我們正在向發改委推進大乙烯工程的申請,這個專案投產後,能帶動上下游十幾個產業,但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用地困難。我們原本計劃挖掉西部鄰區的山地來拓展廠區,可工程量太大,光土方清運就要花一年多,還得考慮生態保護的問題。其實這些年,河陽的可用工業用地早就越來越緊張了,上次想擴建化纖車間,找了半個月都沒找到合適的地塊,這個困難一直困擾著我們。”
李澤明在一旁補充道:“甄書記說的情況,我們市裡也瞭解。而且不只是用地,交通也是個大問題——你們企業有不少員工家在外地,每次回家都得去龍門站坐車,遇上春運、五一,路上堵得厲害,員工們都有怨言。”
這話正好說到了龔老的心坎裡,他接過話茬,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所以我們還有個更長遠的規劃——等兩區合併後,要在中核石化附近建一座高鐵站。”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甄書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龔老繼續說:“咱們黃河北岸一直缺高鐵站,老百姓出行、企業員工通勤都不方便,這制約了發展。建這座高鐵站,就是想結束這個現狀,讓河陽、金渡的群眾不用再繞遠路去龍門站,也讓你們企業的物流、人員往來更便捷。”
甄書記猛地往前湊了湊,又推了推眼鏡,語氣裡滿是驚喜:“哎呀,龔老!這要是建成了,可真是解決了大問題!我們廠子裡有兩百多個外地員工,每次節假日回家,凌晨四五點就得起來趕去龍門站,遇上堵車還得誤車。以後從河陽直接坐高鐵,員工們通勤方便了,人心也能更穩;而且我們的原材料、產品運輸,也能透過高鐵站銜接,效率能提高不少!”他越說越激動,拿起筆在紙上快速記著:“我回去就跟班子成員說這事,大家肯定都支援合併——別說短期讓點利益,就是多承擔點責任,我們也願意!”
龔老看著甄書記興奮的樣子,臉上露出了笑容:“你能這麼想,我們就更有底了。合併不是‘削峰填谷’,而是‘抱團發展’——河陽出工業經驗,金渡出土地和農業資源,高鐵站打通交通堵點,最後企業擴了產、老百姓多了收入、出行也方便了,河陽的長遠收益只會比現在多。”
散會後,李澤明陪著龔老在廠區裡走了走。看著高聳的塔罐和穿梭的運輸車,李澤明感慨道:“龔老,剛才甄書記的反應您也看到了,高鐵站的規劃確實說到了大家心坎裡。不過金渡那邊還有顧慮——怕合併後耕地被佔,砸了‘糧倉’的招牌。我打算接下來帶隊去金渡的鄉鎮,把耕地保護和高鐵站的好處一起講清楚,讓老百姓知道,合併是真能讓日子變好。”
龔老停下腳步,望向黃河對岸金渡的方向:“沒錯,合併的核心是‘雙贏’,既不能讓河陽的工業丟了優勢、交通堵點依舊,也不能讓金渡的農業傷了根基。你這個當市委書記的,就得在中間做好平衡,把一碗水端平。”
接下來的半年裡,專項工作組的足跡遍佈兩區的鄉鎮和廠區。在河陽區,工作組一次次跟幹部群眾算“長遠賬”:“合併後有了高鐵站,出行方便了,企業也能擴產,將來能建更好的學校、醫院,這比短期的區域性利益重要得多。”在金渡縣的張家莊,工作組拿著規劃圖給村民看:“你們放心,耕地保護紅線絕不會碰,而且高鐵站建成後,從金渡到市區只要二十分鐘,賣農產品、出門辦事都方便,再也不用繞遠路了。”
中核石化也主動參與進來,甄書記親自帶隊去金渡的村莊做宣講:“我們的大乙烯工程需要大量原材料,將來會跟你們簽收購合同,玉米芯、秸稈都能變成工業原料;高鐵站建起來,你們去外地走親戚、賣糧食,都比以前快多了。”村民們聽了,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有位老黨員還說:“要是真能在家門口坐高鐵,合併我們舉雙手贊成!”
工作組把收集到的意見一條條整理出來,融入到合併方案裡。方案明確:新行政區命名為“金渡區”,嚴格劃定耕地保護紅線,在金渡規劃10萬畝高標準農田;中核石化的大乙烯工程落地金渡東部的工業集中區,高鐵站選址在中核石化南側3公里處,同步規劃連線金渡各鄉鎮的鄉村公路,確保農產品能“出得去”、群眾能“走得順”;河陽的財政收入在合併初期,按比例向金渡傾斜,用於建設學校、醫院和鄉村公路,確保兩區公共服務均等化。
2019年春節過後,平原省委擴大會議和省人大常委會先後審議通過了《金渡區行政區劃調整方案》。訊息傳到河陽,有幹部感慨:“雖然短期要讓點利,但高鐵站和大乙烯工程一落地,河陽的發展肯定更有後勁。”金渡的村民們則盼著:“等高鐵站建起來,再也不用凌晨起來趕車了,賣糧食也能更快運到外地。”
方案通過後,洛陽市委成立了合併工作領導小組,李澤明任組長,從財政、民政、人社、交通等部門抽調精幹力量,分成六個小組逐項推進。中核石化的大乙烯工程和河陽高鐵站同步啟動前期籌備,甄書記幾乎天天泡在工地上,一邊對接廠區擴建細節,一邊關注高鐵站的規劃進展:“一定要把廠區和高鐵站的通道打通,方便員工通勤和貨物運輸。”
龔老也沒閒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洛陽看看進展。有一次,他去高鐵站選址地調研,正好遇上甄書記在跟施工隊的人交代:“這裡要留好公交接駁點,方便金渡的村民過來坐車。”龔老滿意地點點頭:“甄書記,你們這考慮得很周到,企業和地方就是要這樣互相幫襯,才能把事辦好。”
2020年夏天,黃河遭遇了汛期。新成立的金渡區籌備組立刻啟動防汛預案,中核石化抽調了20多臺大型機械,甄書記親自帶隊上河堤;金渡的村民組成防汛突擊隊,和河陽的幹部一起扛沙袋、查險情。看著甄書記渾身是泥地指揮機械加固堤壩,龔老感慨道:“你看,這就是合併的力量,企業、幹部、老百姓擰成了一股繩。”
汛期過後,合併工作、大乙烯工程和高鐵站建設都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2021年3月,春風吹綠了黃河兩岸,新的金渡區掛牌儀式在原河陽區政府廣場舉行。那天,甄書記也來了,手裡拿著兩份檔案:“龔老、李書記,我們的大乙烯工程已經開工,高鐵站的主體結構也快完工了,預計年底就能試執行!”
當“金渡區人民政府”的牌匾被揭開時,廣場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龔老望著臺下一張張笑臉——有河陽的幹部、金渡的村民,還有穿著工裝的中核石化員工,又望向遠處:河陽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金渡的麥田泛著綠油油的光,大乙烯工程的工地上塔吊林立,高鐵站的站房已經初具雛形,黃河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將這片土地緊緊連在一起。他想起父親當年把菸斗傳給自己時說的話:“咱們是黃河的兒子,根在這片土地上,要讓這片土地越來越好。”
儀式結束後,李澤明、甄書記陪著龔老走在廣場上。甄書記興奮地說:“龔老,現在廠區的用地問題解決了,高鐵站也快建好了,等年底試執行,我們員工就能從河陽直接坐高鐵回家了,再也不用去龍門站擠了!”李澤明也補充道:“市區到河陽的高架橋下個月就能通車,到時候高鐵站、高架橋、廠區、農田連在一起,整個金渡區的發展就活了。”
龔老點點頭,把菸斗枝舉到眼前,陽光透過菸嘴的包漿,折射出溫暖的光。“好啊,”他輕聲說,“短期的利益損失換來了長遠的發展,企業得了空間,老百姓得了實惠、解決了出行難題,這就是我們想看到的結果。這下,黃河兩岸的日子,都會越來越好。”
那天晚上,龔老的書房又亮到了後半夜。他在紙上寫下“河渡合章”四個字,筆尖落下時,彷彿能聽到黃河的流水聲、大乙烯工地的機械聲、高鐵站建設的敲打聲,能看到河陽的工廠、金渡的麥田、嶄新的高鐵站在新時代的陽光下,共同描繪著一幅繁榮、便捷、幸福的發展畫卷。而那支老菸斗枝,就放在紙旁,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記錄著兩代人、一座城、一家企業,為這片土地付出的深情與擔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