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說一句,心裡的那塊石頭就沉下去一分。他看著強子和楊姐,眼神里帶著一絲期待。強子是他多年的朋友,楊姐是他生意上的夥伴,平日裡待他都還算不錯。他總覺得,人心都是肉長的,自己以誠相待,別人也總會念著幾分舊情,拉他一把。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好了,強子手裡有點閒錢,楊姐人脈廣,要是他們能幫襯一把,哪怕只是一點點,他也能緩口氣,慢慢把債務還清,把生意重新做起來。
強子聽完,先是愣了愣,隨即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衛國啊衛國,我當你小子發了大財,跑出去享福了,敢情是欠了一屁股債,走投無路才回來的?”
楊衛國的心,猛地一沉。
強子放下酒瓶,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你說你,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上海折騰什麼?這下好了,賠了夫人又折兵。我可告訴你,我手裡也不寬裕,最近打牌輸了不少,你可別想著跟我借錢。”
楊衛國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他看著強子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坐在對面的楊姐,也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惋惜,卻也滿是疏離:“衛國,不是姐不幫你。你這窟窿太大了,我就是想幫,也有心無力啊。再說了,當初你在上海開公司,賺了錢也沒見你想著我們這些老朋友,現在栽了跟頭,才想起回來找我們,是不是有點晚了?”
楊姐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生怕沾染上什麼麻煩:“還有啊,你那些債主,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會找上門來。你可別說是在我這聽說的你的訊息,我可不想惹禍上身。”
落井下石。
這四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進楊衛國的心臟。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以為的朋友,他以為的夥伴,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沒有一句安慰,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冷冰冰的推諉和嘲諷。
他想起了張明燴麵館的老二,想起了那些堵在門口要債的人。原來,這世間的涼薄,竟是如此相似。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路燈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店裡的老闆,端著一盤涼拌牛肉走過來,看著氣氛不對,訕訕地笑了笑,沒敢說話。
強子又喝了幾口酒,站起身,拍了拍楊衛國的肩膀,那力道,帶著點刻意的輕佻:“衛國,我還有事,先走了啊。你慢慢吃。”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楊姐也站起身,拿起包,對著楊衛國點了點頭:“我也回去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門簾被掀開,又落下。店裡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只剩下楊衛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桌子前。
桌上的燴麵,還冒著熱氣。可楊衛國卻覺得,渾身冰涼。
他拿起酒瓶,對著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嗆得他咳嗽起來,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了華山的那個道長,想起了父親的老菸斗,想起了老家的父老鄉親。道長說,逃避不是辦法,回去才是出路。父親說,遇到坎兒了,別躲,挺著,熬過去就好了。
他以為,回來是新生。可他沒想到,迎接他的,是這樣一場徹頭徹尾的涼薄。
他看著牆上老掌櫃的照片,照片裡的人,笑容依舊憨厚。他想起這家館子的起起落落,想起老大的踏實,老二的荒唐。原來,人生在世,靠得住的,從來都不是別人的憐憫,而是自己的咬牙堅持。
楊衛國抹了一把眼淚,拿起筷子,繼續扒拉碗裡的燴麵。羊湯的鮮,依舊在舌尖瀰漫。他吃得很慢,很認真。
吃完最後一口面,喝完最後一口湯,他站起身,付了錢。
走出張明燴麵館的時候,夜風吹來,帶著些許涼意。他抬頭看了看天,烏雲散去了一些,露出了幾顆疏疏落落的星星。
他推上那輛舊山地車,朝著家的方向騎去。車鏈子依舊有點松,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條路,很黑,很長。
可他的腳步,卻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他知道,往後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欠的債,要靠自己一分一分地還。那些涼薄與背叛,那些嘲諷與推諉,都將化作他腳下的墊腳石。
。來路生條一出掙要便他,死滅他將不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