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671章 夜燈孤影(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夜燈孤影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楊衛國摸黑推開家門時,指標剛顫巍巍地劃過凌晨兩點。

客廳裡的燈沒開,只有窗外的月光漏進一縷,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他輕手輕腳地換鞋,生怕驚動裡屋的妻兒。臥室的門虛掩著,能聽見媳婦勻淨的呼吸聲,還有兩個孩子偶爾翻個身的呢喃。他貼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白日里在張明燴麵館的那番涼薄,強子的冷笑、楊姐的疏離,此刻全翻湧上來,和華山崖邊的風、道長的話攪在一起,亂成一團麻。

他沒敢進臥室,怕身上的寒氣擾了他們的好夢,轉身摸進了書房。

擰開臺燈的那一刻,昏黃的光暈柔柔地漫開來,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楊衛國癱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盯著檯燈罩上積的一層薄灰,腦子裡一片混沌。未來的路怎麼走?這個問題像根針,一下下刺著他的太陽穴。他抬手撓頭髮,指尖劃過頭皮,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讓他混沌的腦子清明瞭一瞬,可轉瞬又被迷茫淹沒。睡意像潮水般湧上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可神經卻繃得緊緊的,半點也睡不著。

他忽然想起村裡老人們常說的那句話:“人情薄涼,世事難料。”以前只當是老生常談,如今才算真正咂摸出滋味。時代的一粒塵埃,落在個人頭上,真的就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大山。

在隨後的日子裡,楊衛國像是被逼著睜開了一雙看透世情的眼。他見識了太多人性裡的不堪,那些平日裡看似和睦的面孔,在利益面前,瞬間就撕開了偽裝。有人會為了幾百塊錢的蠅頭小利,鬧得臉紅脖子粗,撕破臉皮;有人專挑落難的人踩上一腳,落井下石的功夫練就得爐火純青;有人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編造著一個又一個謊言,把黑白顛倒得理直氣壯;還有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兩面三刀的模樣,看得人脊背發涼。

更讓他心寒的,是那些本該代表著公正的地方。他曾陪著一個朋友去法院打官司,親眼見識了一場堪稱荒誕的庭審。法庭上,有人信口雌黃,胡謅亂扯,把白的說成黑的,把錯的說成對的。而那些穿著法袍的人,本該是維護正義的標杆,卻像是在演一齣精心編排的戲。他們把莊嚴的法袍當成了戲袍,將神聖的司法程式玩弄於股掌之間,司法在他們的眼裡,哪裡還有半分神聖可言,簡直就像手裡的橡皮泥,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最後再蓋上那個本該代表公正的法院公章,一紙荒唐的判決,就這樣炮製而成。

最經典的,當屬盧鵬判的那起案子。

那是一起再普通不過的債務糾紛,訴訟費用總共三千零三十塊。所有人都以為,按照常理,這筆費用會由敗訴方承擔,就算是分攤,也該有個合理的說法。可盧鵬判下來,卻讓人大跌眼鏡——所謂的一人一半,竟是他判的原告承擔三千,被告只承擔三十。

這個判決,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楊衛國從未見過盧鵬本人,可光是聽著這個判決,他就在心裡給盧鵬畫了像。想必是個相貌堂堂的男人吧,說不定還帶著幾分儒雅,不然怎麼能坐穩法院“頂樑柱”的位置。可再俊朗的麵皮,也遮不住骨子裡的齷齪。衣冠禽獸,這四個字,楊衛國覺得,用在盧鵬身上,再貼切不過。

檯燈的光暈依舊柔和,可楊衛國卻覺得渾身發冷。他抬手關掉了燈,書房重新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些,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想起華山禪堂裡的那杯熱茶,想起道長說的那句“天不將你滅死,就是給你機會”。他想起父親的老菸斗,想起老家門口的那棵老槐樹。

涼薄的人情,荒唐的世事,像一座座大山壓過來。可他不能垮。

他還有媳婦,還有兩個孩子,還有那些沉甸甸的債務,還有那些沒來得及兌現的承諾。

黑暗中,楊衛國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傳來一陣清晰的痛感。

這痛感,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活著,就有機會。

活著,就總得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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