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筆分紅
煙掛走的第二年，年關的影子一日比一日清晰，楊衛國的心裡，總懸著一樁事——那筆一萬多塊的市場入股分紅。
這錢，是他早年攢下的一點積蓄投進去的，本想著存個長遠，等將來手頭寬裕些，能添補些家用，或是給自己留條後路。可他沒料到，這筆錢竟被人惦記上了。
惦記這筆錢的人，是楊傑。
楊傑打聽到這筆分紅，靠的是楊衛國同村的高中同學郭攀峰。那日楊傑找上門，熱絡地遞煙寒暄，話頭繞了幾圈，就扯到了村裡的市場入股上。“聽說你們村那市場分紅，年底就發？能發多少？一個月有沒有進項？”他問得細，眼神里藏著幾分急切。郭攀峰也不藏私，一五一十地答了。
這些底細，楊傑其實早就摸得八九不離十。源頭，是楊衛國的媳婦。她心直口快，沒什麼防人之心，楊傑先前旁敲側擊套話時，她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入股的事、分紅的數，毫無保留地說了出去。她哪裡會想到，這幾句無心之言，竟成了日後楊傑按圖索驥的把柄。
那時楊衛國已經去了外地討生活，日子過得緊巴，卻也圖個耳根清淨。接到家裡電話的時候，他心裡頭一百個不情願。電話那頭，媳婦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楊傑找上門了，盯著那筆分紅不放，非要拿這錢抵賬。”
楊衛國捏著手機，指尖泛白。那筆錢，是他攥了好些年的念想，是困窘日子裡的一點指望。可媳婦在那頭嘆著氣勸：“算了吧，他天天來磨，實在纏不過。非得要，就給他吧，先緩一緩這局面。”
話已至此，楊衛國只能勉強應下。
他特地從外地趕回來，到了村委會門口，給媳婦打了個電話。“弟妹，你在哪呢？”他的聲音沉得厲害。“我在市場買菜呢，咋了？”媳婦答。“你帶上身份證，來村委會一趟，有點事。”“啥事啊？還非得要身份證？”“見面再說，記得帶。”楊衛國掛了電話，心口堵得慌。
村委會的辦公室裡，郭攀峰坐在主位上，算是個中間人。楊傑早就候在那兒了，見了楊衛國，臉上堆著笑，那笑卻讓人覺得格外刺眼。“衛國，你可算來了。”他說著，遞過一份早就擬好的協議。
協議上的字不多，卻字字戳心——大意是，楊衛國自願將市場入股的分紅及相關權益，抵償所欠楊傑的債務。
楊衛國拿起協議，指尖微微發顫。他抬眼看向楊傑，對方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郭攀峰在一旁打著圓場：“衛國，都是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把這事了了，大家都清淨。”
楊衛國咬著牙，心裡翻江倒海。他有一百個不願意，一千個不甘心。那是他的血汗錢，是他的後路。可轉念一想，這些年被債務纏得喘不過氣，楊傑的步步緊逼，媳婦的唉聲嘆氣，村裡人的指指點點……他實在累了。為了暫時緩和這雞飛狗跳的局面，他終究還是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筆的那一刻，他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郭攀峰收起協議，一式兩份，遞給楊傑一份。楊傑接過，笑得更得意了。楊衛國沒看他，轉身就走，腳步沉得像灌了鉛。他心裡默唸著：算了，就當是破財消災吧，也許，這終究是該了的一樁債。
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轉眼又是一年。
這天，楊衛國的手機忽然響了，來電顯示是楊傑。他遲疑了片刻，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楊傑的聲音竟帶著幾分不自在：“衛國啊，那個……去年那筆分紅的協議，我琢磨著，當時那麼做，有點太不仁義了。要不，我把協議退給你們？”
楊衛國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他太清楚楊傑的心思了。許是這一年裡，楊傑看他在外頭漸漸站穩了腳跟，許是擔心將來那筆入股的收益越來越多，自己虧了；又或者，是心裡頭隱隱有些不安。可不管是哪一種，都無關乎“仁義”二字。
楊衛國靠在牆上，望著窗外的天，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算了吧。潑出去的水，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他頓了頓，又緩緩道：“我最困難的時候，你拿利益考量我。如今再來提這些，沒意思了。你放心，我楊衛國雖窮過，但還不至於賴賬。將來你要是能賺個十萬八萬的，那是你的本事。”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在心裡翻湧著——當初你步步緊逼，把我逼到絕境；如今我緩過來了，你又來假惺惺。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楊傑訕訕地掛了電話。
楊衛國放下手機，心裡一片通透。
有些事，開弓沒有回頭箭；有些人，錯過了那個村，就再也不會有那個店了。
他和楊傑之間的情分，早在那個逼他簽字的午後，就隨著那筆分紅，一筆勾銷了。往後的日子，各自安好，互不打擾，便是最好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