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拜堂》
父親的老菸斗，是銅鍋烏杆的款式，煙鍋被經年累月的煙火燻得發亮，煙桿被掌心的汗漬浸得溫潤，湊在鼻尖聞一聞，滿是嗆人的旱菸烈味，卻又裹著一股子莊稼人特有的粗糲溫厚。這菸斗，是爺爺傳下來的，父親揣著它，犁過田埂，走過山路，也熬過無數個為生計奔波的漫漫長夜。
今兒是我大喜的日子，紅綢子從院門一直纏到堂屋，大紅的“囍”字貼滿了窗欞，連門檻上都撒了花生、桂圓、紅棗。院子裡支著大鐵鍋，燉肉的香氣混著鞭炮的硝煙味，在空氣裡飄來蕩去。鄉親們擠擠挨挨地站著，臉上都掛著笑，嘈嘈雜雜的說話聲，把整個院子都填得滿滿當當。
父親揣著他的老菸斗，立在堂屋的門檻邊，脊背挺得筆直，卻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佝僂。他沒點菸，只是反覆摩挲著那光滑的煙鍋，指腹在銅鍋上細細劃過，像是在掂量著什麼千斤重的東西。他的目光，黏在我和身邊新娘子的身上，一眨不眨。新娘子穿著大紅的嫁衣，蓋著紅蓋頭，身子微微發顫，手裡攥著的紅綢子，被汗浸溼了一角。
吉時一到，司儀清亮的嗓子就響了起來，穿透了滿院的喧鬧：“吉時已至，新人拜堂——”
話音落，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我牽著新娘子的手，指尖觸到她掌心的溫熱，心裡頭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我們並肩而立，對著門外那方朗朗乾坤，深深彎下了腰。
父親站在一旁，握著菸斗的手緊了緊，指關節泛出青白。
這一拜，一床被子兩人蓋。司儀的聲音帶著喜氣，在院子裡迴盪。我心裡頭忽地一暖，想起往後的日子。寒來暑往，春種秋收，再不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扛。冬夜裡，炕頭會有兩個人的體溫，不用再蜷著身子捱過漫漫長夜；夏夜裡，會有人陪著坐在院裡，搖著蒲扇，數著天上的星星；晨起時，桌上會擺著兩碗熱粥，一碟鹹菜，簡單卻滿是煙火氣。冷了，有人添件衣；餓了，有人端碗湯；累了，有人說句貼心話。那些雞毛蒜皮的瑣碎，那些家長裡短的尋常，往後，都要兩個人一起扛。
父親的菸斗，在指間輕輕轉了半圈，煙鍋蹭過掌心，留下一點微涼。
“二拜高堂——”司儀又喊了一聲，調子揚得高高的。
我和新娘子轉過身，面對著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父母。母親穿著新做的藍布衫，鬢角彆著一朵紅絨花，眼角眉梢都是笑，卻又偷偷用袖子抹著眼角。父親依舊站在門檻邊，沒坐，只是定定地看著我們，眼神里的光，像是燃了多年的炭火，熾熱又深沉。我們恭恭敬敬地彎下腰，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
這一拜，少女變成老太太。司儀的話，像是一句讖語，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我望著新娘子的紅蓋頭，想起初見她時的模樣。扎著馬尾辮，穿著白襯衫，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帶著一股子少女的嬌俏。可從今天起，紅妝褪去，洗盡鉛華，她就要從一個被爹孃捧在手心的姑娘，變成一個撐起半邊天的女主人。往後的日子，她要學著洗衣做飯，學著操持家務，學著伺候老人，學著養育孩子。柴米油鹽會浸白她的鬢角，歲月風霜會刻滿她的眼角，從嬌俏的少女，到慈祥的老太太，這條路，要走幾十年。可我知道，這條路，我會陪著她，一步一步，慢慢走。
父親的手，輕輕抖了一下，菸斗差點從指間滑落。他連忙攥緊，指腹在煙桿上反覆摩挲，像是在安撫自己躁動的心。
“夫妻對拜——”司儀的聲音越發洪亮，帶著滿滿的期許。
我轉過身，望著眼前的新娘子。紅蓋頭下，她的眉眼依稀可見，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受驚的蝶。我伸出手，輕輕拂過她的鬢角，她的身子顫了顫，卻抬起頭，望向我。四目相對，我看見她眼裡的羞澀，也看見她眼裡的堅定。我們對著彼此，深深一揖，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院子裡響起一陣鬨笑，夾雜著叫好聲，母親的哭聲也清晰起來。
父親站在一旁，終於把菸斗湊到了嘴邊，卻還是沒點燃。他的喉結動了動，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都嚥了回去。
這一拜，從此就還車房貸。司儀的話，帶著幾分現實的調侃，卻也道出了往後的責任。我心裡頭忽地一沉，肩上的擔子，彷彿在這一刻，陡然沉了幾分。城裡的房子，貸了三十年的款；車庫裡的車子，還欠著幾萬的賬。往後的日子，要精打細算，要省吃儉用。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滴汗，都要流得有價值。車子要加油，房子要還貸，孩子要上學，老人要贍養。日子是一本細水長流的賬，一筆一劃，都要認認真真地記。可我不怕，因為身邊有她。兩個人一起努力，一起打拼，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那些在賬本上的數字，終會在歲月裡，變成滿屋子的歡聲笑語。
這一拜，夫妻同心展未來。司儀的聲音，帶著滿滿的力量。是啊，未來。前路漫漫，或晴或雨，或平坦或坎坷。可只要我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遇到難處，互相搭把手；遇到喜事，互相分享樂。順境時，不驕不躁；逆境時，不離不棄。我們要一起看著孩子長大，一起陪著父母變老，一起把這個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熱氣騰騰。未來的日子，或許平凡，或許普通，卻一定充滿了希望。
父親的眼眶，微微泛紅，被院子裡的紅燭映得發亮。他終於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嗤”的一聲，點燃了煙鍋。旱菸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這一拜，孝敬老人把孩帶。司儀的話，落在耳裡，沉甸甸的。堂上的父母，鬢角早已染霜花。父親的腰，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挺直；母親的手，也佈滿了老繭。他們操勞了一輩子，把我們拉扯大，不容易。往後，要多陪陪他們，陪他們嘮嘮嗑，陪他們散散步，陪他們嚐嚐城裡的小吃。逢年過節，要帶著孩子，回來看望他們。要教孩子，什麼是孝順，什麼是感恩。要把祖輩傳下來的家風，一輩輩地傳下去。讓老人安享晚年，讓孩子健康成長，這是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福氣。
這一拜，雙方理解多擔待。過日子，哪能沒有磕磕絆絆。舌頭和牙齒，還有不小心咬到的時候。夫妻之間，難免會有摩擦，難免會有爭吵。可只要多一分理解，少一分計較；多一分擔待，少一分埋怨，就能把矛盾化解，把日子過順。她懂我在外打拼的不易，我知她在家操持的辛苦。她累了，我給她捶捶背；我煩了，她給我寬寬心。你體諒我的難處，我包容你的小脾氣，這日子，才能和順美滿，甜甜蜜蜜。
菸圈從父親的嘴邊嫋嫋升起，飄向紅燭跳躍的光裡，慢慢散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這一拜，相濡以沫更恩愛。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往後的日子，或許會有風雨，或許會有清貧。可只要我們牽緊彼此的手，就能抵禦一切。富也好，窮也罷，順境也好，逆境也罷，都要不離不棄，相濡以沫。生病時，守在床頭；失意時，給個肩膀。把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過成詩；把每一個簡單的瞬間，都藏進記憶。愛不是一句空話，是柴米油鹽裡的陪伴，是風風雨雨中的堅守。
這一拜，百年之後埋一塊。司儀的聲音，帶著幾分肅穆，幾分深情。黃土一抔，生死相依。這輩子，緣定三生，有幸能與她攜手同行。下輩子，還要遇見她，還要和她拜一次堂，還要和她做一世夫妻。生同衾，死同穴，這才是夫妻，最真的模樣。
拜堂禮成，滿堂喝彩。鞭炮聲再次響起，噼裡啪啦，震耳欲聾。鄉親們湧上來，說著祝福的話，鬧著要我們喝交杯酒。我牽著新娘子的手，心裡頭像是灌滿了蜜，甜滋滋的。
父親站在一旁，默默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角亮晶晶的，不知是燭火映的，還是藏了淚。他的老菸斗，在火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在見證著這場喜事，也像是在訴說著歲月的綿長。
旱菸的味道，依舊嗆人，卻又暖得人心頭髮燙。這一拜，拜的是天地，拜的是高堂，拜的是往後餘生，歲歲年年，朝朝暮暮。拜的是兩個人，一輩子，一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