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710章 拜堂之三(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之:《拜堂·續》

日子一晃,便是二十年。

當年蓋頭紅燭的喜氣,早被柴米油鹽的煙火氣燻得淡了。大紅的“囍”字早不知被扔到了哪個角落,堂屋的紅燭燃盡了最後一截蠟芯,只留下斑駁的燭淚痕跡。我和她,從青澀的少年夫妻,熬成了眼角爬滿細紋的中年人。城裡的房貸還完了,車子換了輛新的,孩子也考上了遠方的大學,可兩個人坐在一張飯桌上,卻常常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響,沉默像一層薄霜,落在微涼的空氣裡。

前幾日收拾老屋,翻箱倒櫃時,從樟木箱底翻出了當年拜堂時穿的那件紅褂子。料子早已泛黃發脆,領口的盤扣掉了一顆,袖口還沾著一點當年的燭油。我捏著那件褂子,指尖觸到粗糙的布料,忽然就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個日子。紅燭高燃,嗩吶聲聲,她蓋著紅蓋頭,身子微微發顫,我牽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父親坐在門檻上,懷裡揣著他的老菸斗,銅鍋被歲月燻得越發鋥亮。他看著我手裡的紅褂子,吧嗒吧嗒抽著煙,旱菸的味道漫過來,嗆得我眼角發酸。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當年拜堂,你以為是夫妻對拜,是不是?”

我愣了愣,手裡的紅褂子滑落在膝蓋上,點了點頭。

父親笑了,笑聲裡裹著幾分蒼涼,幾分過來人的通透。他磕了磕菸斗,菸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人到中年,你就該懂了。那哪是拜的夫妻情分,那是拜的把子,是歃血為盟的兄弟,要搭夥過日子的。”

這話像一塊石頭,猛地砸進我心裡,蕩起一圈圈的漣漪。是啊,哪是什麼風花雪月的夫妻對拜。這二十年,我們哪裡是琴瑟和鳴的夫妻,分明是並肩作戰的兄弟,扛著生活的重擔,在一地雞毛裡摸爬滾打。

當年司儀喊著“夫妻對拜”,我望著她紅蓋頭下的眉眼,滿心都是“一床被子兩人蓋”的憧憬,滿腦子都是“相濡以沫更恩愛”的浪漫。可真到了日子裡,哪有那麼多的詩情畫意。

孩子三歲那年,半夜突發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外面下著瓢潑大雨,雷聲滾滾,計程車根本打不到。我和她裹著雨衣,抱著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醫院跑。雨水打溼了頭髮,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抱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攥著掛號單,手心裡全是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守在急診室外面的那幾個小時,我們靠在一起,彼此的體溫是唯一的慰藉。那時候,我忽然明白,婚姻不是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是兵荒馬亂時,有人和你一起扛。

她下崗那年,家裡的日子捉襟見肘。每個月的水電費、物業費,孩子的奶粉錢、學費,像一座座大山壓在心頭。我白天跑業務,笑臉迎人,晚上去工地搬磚,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回到家時,往往是深夜,她總是留著一盞燈,桌上擺著一碗熱粥,一碟鹹菜。她什麼也不說,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背,遞過一條熱毛巾。那碗粥的溫度,熨帖了我疲憊的四肢百骸。

我母親生病住院那段時間,更是兵荒馬亂。她衣不解帶地伺候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擦身餵飯,毫無怨言。母親脾氣倔,生病後更是喜怒無常,常常無故發脾氣,摔東西。她默默忍著,轉過身,卻在走廊盡頭,偷偷抹掉眼角的淚。我看著她憔悴的臉龐,心裡五味雜陳,想說句謝謝,卻覺得矯情,最終只化作一句:“辛苦了。”她搖搖頭,笑了笑,笑容裡滿是疲憊。

這些年,我們吵過架,紅過臉,甚至摔過碗筷,說過傷人的話。有過無數個瞬間,看著彼此疲憊的模樣,心裡頭掠過一絲悔意。悔當初那“百年之後埋一塊”的誓言,怎麼就成了如今的兵荒馬亂;悔當年的滿心歡喜,怎麼就被日子磨成了一地雞毛。

年輕時總以為,婚姻是花前月下,是卿卿我我,是“相濡以沫更恩愛”的浪漫。可真到了中年才明白,婚姻更多的是責任,是擔當,是“雙方理解多擔待”的妥協。

她不再是那個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少女,眼角有了細密的皺紋,手上有了厚厚的老繭。買菜時會為了幾毛錢和小販討價還價,會為了孩子的學費愁得睡不著覺,會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和我爭得面紅耳赤。我也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背有點駝了,頭髮白了大半,酒喝多了會胃疼,熬夜加班後會緩好幾天。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渾濁,滿臉滄桑,早已沒了當年的模樣。

我們都變了,變得俗氣,變得瑣碎,變得連說句情話都覺得彆扭。

有時候,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她看著肥皂劇,我翻著報紙,一晚上說不上三句話。沉默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沒了彼此。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陌生。當年拜堂時的心動,好像早就被日子磨平了,磨得連一點痕跡都不剩。剩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是“你懂我的不易,我知你的辛苦”的默契,是搭夥過日子的兄弟情分。

我也問過自己,這樣的日子,有什麼意思?可轉頭看到她放在桌上的降壓藥,看到她為我熨燙平整的襯衫,看到她深夜裡起來為我掖好的被角,心裡的那點委屈和無奈,又煙消雲散了。

父親的菸斗還在滋滋作響,菸圈一圈圈飄向窗外,散在風裡。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過來人的通透:“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那是沒熬過日子的。真正的夫妻,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就算吵得雞飛狗跳,轉過身還是要一起扛。”

我想起前陣子,她體檢出了點小毛病,需要住院觀察。躺在病床上,她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的,像個無助的孩子。我嘴上罵她“瞎操心,平時讓你少熬夜,你不聽”,心裡卻慌得不行。守在病床前的那些日子,我給她端水喂藥,給她擦身洗腳,給她讀報紙上的趣聞。她靠在我肩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鬢角的白髮格外刺眼。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父親的話。

我們早就不是當年的少男少女了,沒有那麼多的風花雪月,只剩下實實在在的日子。這日子裡,有爭吵,有委屈,有無奈,可也有溫暖,有牽掛,有依靠。

就像此刻,夕陽西下,餘暉透過窗戶,灑在老屋的地板上,鍍上一層暖金色。她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嫋嫋的熱氣往上飄。她嗔怪道:“還在這兒愣著幹嘛?粥要涼了。趕緊把這破褂子收起來,佔地方。”

我走過去,接過碗,粥是溫的,暖到了心裡。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粗糙的觸感,帶著熟悉的溫度。

父親的老菸斗磕了磕門檻,菸灰落下來,混著地上的塵土。他望著我們,嘴角露出一抹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

原來當年那夫妻對拜,真的是拜了把子。拜的是往後餘生,無論貧窮富貴,無論健康疾病,都要一起走下去的兄弟情分。

只是這把子拜得,比江湖上的兄弟,多了幾分煙火氣,多了幾分無奈,也多了幾分,剪不斷理還亂的情分。

就像父親的老菸斗,抽了一輩子,嗆人,卻也解乏。這婚姻,熬了二十年,平淡,卻也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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