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
四輛車頭懸掛中新國旗的轎車依次停靠在樸厚資本大樓那冷峻的灰色基座前。
車門同時開啟，以華方金融監管局副局長沈明遠和新方駐華大使陳文泰為首的聯合工作組一行八人，在暮色中踏出車廂。
帝都的秋意比預想中來的更早。陳文泰下意識地緊了緊風衣，抬頭望去，高達68層的玻璃幕牆巨塔拔地而起，將沉落的暮光切割、折射，在表面流淌出冰冷而變幻的金屬光澤，彷彿一頭披覆著鱗甲的沉默巨獸。入口處，兩隻巨大的漢白玉石獅相對而踞，形態憨然，正悠然玩弄著掌中的石球，與大廈本身的銳利現代感形成一種突兀又意味深長的對照。
就在半小時前，陳文泰在使館內突然接到國內最高級別的加密指令，內容簡短如電擊：即刻與中方成立聯合工作組，第一要務——督促樸厚資本對其持有的、與GIC相關的鉅額衍生品頭寸進行平倉。沒有解釋，沒有緩衝，只有不容置疑的緊迫。他甚至來不及消化這背後意味著GIC已陷入何等絕境，便已與接到類似指令的沈明遠匯合，來到了這裡。
視線下落，大廈門口的場景讓他目光微凝。一位容貌清秀但氣質清冷的年輕女性已靜候在大門前。
“沈局，陳大使，各位好。我是董事長特別助理，總裁秘書楚晚寧。”她的聲音清晰平穩，沒有多餘音調，“劉總正在處理一些事務，未能親自下樓迎接，深感歉意。他已吩咐我全程陪同，並引導各位前往會議室。請隨我來。”
引導到會議室，巨大的環形桌如同角鬥場。眾人甫一坐定，陳文泰甚至沒有等侍者上完茶，便向前傾身，目光如炬地射向對面的楚晚寧，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與上位者的威壓：
“楚秘書，我們的來意和緊迫性，想必貴司已經充分知悉。客套和程式就免了。請你們負責人，馬上來見我。現在，立刻。”
楚晚寧坐在陳文泰正對面，聞言，並未立即回答。她先將面前那杯剛剛斟滿、熱氣嫋嫋的清茶穩穩端起，低頭，對著澄澈的茶湯輕輕吹了吹，動作舒緩而優雅。然後，她小小地抿了一口，彷彿在仔細品味著舌尖那一點微澀回甘的茶韻。
放下茶杯時，瓷器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而脆的“嗒”聲，在這緊繃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眼，迎向陳文泰焦灼而銳利的視線微微一笑。
這一笑，如春日裡乍破的冰凌，清冽又帶著幾分不慌不忙的從容，看得陳文泰有些怔怔出神。
“陳大使莫急，我們董事長人還在倭國，一時聯絡不上，副董事長倒是在趕過來的路上。至於劉總，待處理完手頭之事就會過來，還望您能稍安勿躁。”
楚晚寧一番滴水不漏的說辭，讓陳文泰一時語塞。他看了一眼身邊同樣面色凝重的同僚，又瞥向對面老神在在的沈明遠，終究不好再強行發作。他悻悻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這十分鐘的等待，身體卻洩了氣般向後靠進椅背，低頭擺弄起手機，試圖從加密渠道獲取更多來自國內的動態。
然而，十分鐘過去，門口毫無動靜。
二十分鐘過去，只有侍者悄無聲息地進來續了一次茶水。
半小時過去了。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會議室內氣氛愈發凝滯。新加坡團隊的人員開始如坐針氈，不斷有人起身走到角落，接聽來自國內的加密電話，然後面色沉重地走回，將寫著簡短訊息的紙條無聲地遞給陳文泰。每一條訊息，似乎都讓陳文泰的眉頭鎖得更緊，坐姿也由最初的強作鎮定，變得難以掩飾地焦躁起來。
“楚秘書！” 陳文泰終於按捺不住，猛地將手機拍在桌上，聲音因壓抑的怒火和急迫而顯得有些尖利，“半小時了！這就是貴司的‘十分鐘’？劉總到底何時能來？市場和時間都不會等我們在這裡空耗！”
他話音未落，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被“吱呀”一聲從外推開。
進來的並非眾人預想中那位在金融市場上掀起驚濤駭浪的劉洛軍，而是一個五十歲上下、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得能照出人影的中年男子。他臉上帶著一種略顯浮誇的、彷彿剛從某個舒適場合被硬拉過來的倉促笑容，額角甚至還有一絲細汗。他手裡還捏著一塊雪白的、帶著雲闕山莊徽記的真絲手帕，正輕輕擦拭著手指。
“哎呀呀，各位領導，各位貴客，久等久等！實在對不住，對不住！” 人未到，聲先至，語氣熱情洋溢。
楚晚寧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江副董事長，您可來了。”
來人正是江氏企業的副董事長江鳴鵠。
“楚秘書啊，這麼急吼吼地把我從雲闕山莊叫過來，路上堵得喲……這位就是陳大使吧？久仰久仰！這位一定是沈局長了，失敬失敬！” 江鳴鵠滿臉堆笑，腳步有些虛浮地快步走進來，挨個與面色各異的工作組成員握手，動作幅度頗大，熱情得有些過分，那真絲手帕的淡香隱隱飄散。
陳文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怔，勉強握了握手，眉頭緊鎖：“江副董事長？劉洛軍總經理呢？”
“洛軍啊？” 江鳴鵠在楚晚寧拉開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也不嫌棄，咕咚喝了一大口，長長舒了口氣，這才彷彿剛想起來似的，“哎呀，瞧我這記性！劉總他正在樓上，手頭上的事情馬上就處理完。他拜託我，一定要先下來，代表他，代表我們江氏，代表樸厚資本，向各位領導、各位貴賓，表達最誠摯的歡迎和最深刻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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