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似乎沉在溫熱的水底,又似乎輕飄飄地浮在霧氣的頂端。
江延年知道自己“在”,卻又不知“何在”。時間感首先叛變,一刻被拉成百年,一晝夜縮為一次心跳。
他的丹田像被塞進了一顆活著的、暴怒的太陽,八種顏色各異的毒火在經脈裡橫衝直撞,撕扯著他的理智邊界。那不是痛,是純粹的、想要將一切存在都焚燬的“動”。他的元神在識海里被炙烤得明滅不定,邊緣開始模糊、汽化。
然後,一絲涼意滲了進來。像盛夏夜第一滴露水,精準地落在元神最滾燙的裂痕上。他“看”不清來處,只感到那涼意熟悉、溫柔,帶著曾璃獨有的、清冽又包容的氣息。她試圖包裹他,安撫那暴走的太陽。但杯水車薪,那點涼意瞬間被蒸發,反而讓太陽更加躁動,噴濺出帶著奇異甜腥的慾念火星。涼意的主人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卻沒有退卻,反而更緊密地貼合上來,彷彿要與他一同焚盡。
第二股力量加入。截然不同的清冷,帶著月華與竹露的質感,是宮都紫苑。她的力量試圖從另一側滲透,與曾璃的涼意形成夾擊,疏導那狂暴的熱流。然而,兩股力量非但未能制服“太陽”,反而像兩種珍稀的催化劑,讓那八色毒火“轟”地一聲,燃燒得更加詭異絢爛,散發出迷幻的光霧。光霧籠罩之處,理智的壁壘進一步融化。他感到自己的“存在”與那兩股清涼的力量開始不由自主地旋轉、交融,形成一個失控的旋渦。這不是他主動的,而是體內暴走力量的本能渴求——它需要“平衡”,需要“冷卻”,需要一切能緩解它自毀趨勢的東西。在夢的混沌邏輯裡,這演變成最原始也最深入的“雙修”,是力量與神念毫無保留的交換與摩擦,痛苦與某種滅頂的慰藉奇怪地混雜。
這旋渦不僅未能平息風暴,反而像打開了某個閘門。夢的邊界變得稀薄而多孔。
第三股力量來了。活潑、靈動,帶著陽光與青草的生機。第四股,嬌憨柔軟,像初春的花苞。第五股,深邃幽靜,彷彿月下的深潭。第六股,熾烈直接,如同跳躍的火焰…………一股,又一股。
熟悉的人影走馬燈似的在江延年面前變幻。在他完全失控的識海舞臺上次第登場,最終交織成一片支撐他不致徹底沉淪的、溫柔而堅韌的網。
她們是怎麼來的?他不知道。在夢中,她們有時是一個模糊的身影,有時只是一段熟悉的氣息,有時僅僅是一種感覺——指尖的觸碰,額頭的溫涼,髮絲拂過的微癢,或是記憶中某個笑容帶來的安心。
每一股新力量的注入,最初都像在沸騰的油鍋裡滴入冷水,引發更劇烈的炸裂和痛苦。他感到自己的經脈被一次次撕裂,又在某種玄奧的共鳴中快速癒合、拓寬。元神被無數道或強或弱、屬性各異的神念沖刷、拍打、浸潤,如同置身於由無數溫柔溪流匯成的瀑布之下,既承受著巨大的衝擊,又被洗滌去暴戾的塵埃。
漸漸地,混亂開始轉向有序。那八色毒火不再胡亂衝撞,而是在這越來越多的、屬性偏陰柔溫和力量的包裹、引導、稀釋下,被一絲絲抽離、分解,反覆洗煉,反而化為最精純的養分,反哺他自身幾乎枯竭的純陽本源。
就在這迴圈達到某個臨界點,所有力量似乎達成一個動態的、脆弱的平衡時——最後一股力量降臨了。
它與眾不同。帶著一絲神道的莊重,一絲宿命的苦澀,還有一抹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如同冰涼而醇厚的清酒,徑直注入他心脈核心。
“鐺——!”
彷彿洪鐘大呂在他靈魂深處敲響。夢中所有混亂的景象、交錯的感知、流轉的力量,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攫住、壓縮,然後猛地炸開!
所有的痛苦、迷亂、灼熱瞬間消失無蹤。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無垠的、寧靜的虛空中央。腳下是緩緩旋轉的陰陽太極圖,龐大而凝實。頭頂,元神所化的金色小人寶相莊嚴,周身光華內斂,腦後隱約有一圈融合了八種微妙色彩卻又和諧統一的霞光。而在他周圍,虛空中漂浮著點點星光,數量正好對應著那些注入力量的氣息。星光與中央的元神之間,連著纖細卻堅韌無比的光絲,構成一個無比玄奧、生生不息的靈力氣場。他心念微動,便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顆星光的屬性、狀態,甚至那一端傳來的、淡淡的疲憊與安然。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與掌控感充盈全身。力量不再橫衝直撞,而是如臂使指,圓融如意,剛柔並濟,生生不息。彷彿舉手投足,便可引動周遭天地元氣。
這就是《金燈十二照》?
念頭剛起,無盡的虛空、太極圖、星光、元神……一切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嗯……”
一聲低不可聞的呻吟,來自他自己乾澀的喉嚨。
耳邊便傳來曾璃驚喜的叫喊聲:“公子醒了?”
江延年猛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隨即清晰。他依然在溫泉別院的靜室,但並非水中,而是臥於床上。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格子的光影,微微移動——似乎已是第二個清晨?還是第三個?
然後,他看清了身周。靜室之內,或坐或倚,或靠牆小憩,竟滿滿當當地都是人。
曾璃、宮都紫苑、何綽蓮、何綽欣、文馨平、張曉楠、張紅梅、王瑛、徐雯麗、王倩茹、文馨平、楚晚寧、陳都琳、關小童也在,最後是江如嫣和江如春……她們竟然都在。
“我這是……怎麼了?”
“年哥哥……”
“南哥哥……”
”……年延江“
”……夫姐“
。聲同口異,語燕聲韻們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