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港區，安田財閥總部大樓，第48層。
落地窗外，東京灣的暮色如鉛灰色的鐵板沉沉壓下，遠處的彩虹大橋燈火初上，卻像一條垂死的巨龍身上稀疏的鱗片，泛著病態的光。這座城市從未如此安靜過——連警笛聲都消失了，彷彿連救援力量都已精疲力竭。
安田孝宏站在窗前，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領口的紐扣解開了兩顆。燈光照在窗戶的鏡子上，投射出他一張疲憊的臉和佈滿血絲的雙眼。
會長……秘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沼澤裡。
安田孝宏沒有回頭。他的脖頸僵硬地梗著，像生鏽的合頁，轉動時會發出無聲的尖叫。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兩下，才擠出一個字——那聲音不是從聲帶裡發出來的，是從某個更深、更空洞的腔體裡漏出來的，帶著腐敗的氣息。
他忽然笑了。一種很勉強的笑，嘴角扯動的幅度極小，卻讓整張臉的皮膚跟著顫抖，像一張被揉皺後又勉強攤平的紙，每一道褶皺裡都藏著崩潰的紋路。
第三十八個了。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被玻璃隔絕的暮色吞沒。
什麼？
“沒什麼。”他把“求我救他們”的話趕緊嚥了下去。
“星光能源”和“未來移動”的CEO緊急求見……說……說如果再沒有資金注入，後天就必須申請破產保護了。”
“讓他們……等我半個小時。”
秘書的腳步聲遠去，門輕輕合上。辦公室裡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空調的低鳴和窗外暮色中偶爾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警笛聲。
三天了，日經指數從跌到8000點，整整跌了點。
不僅僅是富士銀行，連三菱UFJ銀行、三井住友銀行的信用違約互換價格也暴漲了400%。
旗下的安田房地產跌62%、安田商事跌58%、安田化工跌65%……簡直慘不忍睹。
回購、增持、交叉持股、質押融資、海外資產變現。三天裡，安田孝宏動用了340億美元回購旗下上市公司股票，又在二級市場承接了180億美元的安田系企業債，試圖阻斷拋售的連鎖反應。收效甚微。股價像被抽掉了底板的電梯，繼續下墜，回購的資金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能用的手段早就用光了。全球股市都在暴跌，沒人能獨善其身。
只是“星光能源”和“未來移動”是自己的心血，累計砸下數百億美元。兩個CEO緊急求見，自己不得不見。
半小時後，洗漱一新的安田孝宏接見了來訪的兩個CEO。
安田會長！星光能源CEO佐藤健一沒等落座就開口，聲音像剛完成B輪路演的創業者，固態電池量產線良品率突破92%！韓國LG化學最新報價想收購我們北美專利包，開價18億美元，我們沒賣！星光能源的鈣鈦礦-矽疊層技術轉化率31.2%，全球第一！特斯拉、比亞迪都在排隊談獨家供應——
只要再給我們24個月，未來移動CEO山田美咲搶著接上，她的指甲塗著電光紫的亮片，在會議室的古董吊燈下閃得像某種求救訊號，未來移動的L4級自動駕駛車隊在橫濱完成10萬公里無接管測試！Way報價30億美元想買我們的感知演算法棧，我們拒絕了！我們的V2X車路協同協議已經被東京、大阪、名古屋三地政府採納為行業標準，我們研發的雷射雷達領先同行三代半……”
兩人同時停住，像排練好的雙簧。
會議室陷入三秒鐘的真空。
佐藤健一和山田美咲對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默契，只有同一種飢餓——
會長，佐藤健一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像手機電量從80%跳到20%時的自動降頻，固態電池量產線……下個月需要支付裝置尾款。
12億美元。山田美咲無縫銜接，她的電光紫指甲在桌面上敲出摩斯密碼般的節奏，未來移動的模擬測試中心二期，承包商已經墊資三個月，再不給錢就要停工。還有2000名工程師的工資——
15億美元。佐藤健一截斷她，像截斷一根充電線，星光能源的北海道正極材料工廠，政府補貼已經到位，但匹配資金必須在72小時內到賬，否則專案作廢，補貼收回——
20億美元。山田美咲的聲音陡然拔高，像電動車踩死油門時的電機嘯叫，未來移動和輝達聯合開發的Orin晶片定製版，流片費用8億美元，已經拖了兩個月，黃仁新昨天親自發郵件說——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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