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大晉剡王石重裔殿下和吳越國國師之女閭丘雲嬋大婚,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之下,熱鬧喜慶的氛圍之中,雖略有波折,但終究是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按照禮法喝了合巹酒,兩人就算是正式的結髮夫妻,喝完合巹酒,石重裔還得出了洞房應付一眾來賓。他剛剛使了眼色,特意讓青竹出去尋了幾罈子酒,那是早就備好了,摻了水的專用酒漿,正是用來應付此等場面。
石重裔在洞房艱難地脫下繁瑣的吉服,換了身常服,剛出門,便被那幫“親友”簇擁至正席,人手一罈酒,紛紛叫嚷著要他喝個痛快。
最先帶頭的是幾個平日最愛熱鬧的紈絝兄弟,都是所謂一眾將門虎子,節度使的衙內,原先在城內也是鬥鷹走馬的遊俠兒自居,現在雖說各個成家立業了,可當年的習氣不改,勾肩搭背這就過來了。
石重裔面對這幫人一改往日里溫文爾雅的做派,大馬金刀往主桌上一坐,捋起袖子,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表情,看得青竹暗自好笑。
杜弘璋乃是天平軍節度使杜重威的長子,都是山西太原老家一起長大的。他端著滿杯酒對著石重裔朗聲道:“重裔兄,這杯酒,我可是代表當年參加你的成丁禮的兄弟們敬你的。這一杯可是繞不過去吧。”
石重裔一聽,便知這事又被他們翻出來了,無奈地扶額低笑,故意裝糊塗道:“啊?什麼啊?成丁禮?那都哪年的事情了,我大喜的日子說這個?”
杜弘璋一聽,更是興奮,舉著酒杯大笑道:“哎呀,怎麼?你這還不認賬了。當年的兄弟可都在呢。咱們族內成丁有規矩,就是冬獵。那年冬天,咱哥幾個費了老大力氣把一頭野豬堵在河邊,你眼看就要得手了,偏偏馬失前蹄,摔河裡去了。好端端的一個獵物沒了,我們幾個還得臥冰爬雪把你從冰窟窿裡撈出來!你說,今兒你大喜,弟兄們都在,就這交情,這一杯你喝不喝吧。”說完把偌大的酒碗蹲在石重裔跟前。
席間頓時鬨笑連連,圍在四周的兄弟們紛紛拍手附和,有人還學著當時他狼狽撲倒的樣子,惹得堂內氣氛一片歡愉。誰年輕的時候還沒點糗事,石重裔跟這幫損友,苦笑著舉起酒碗,爽快飲盡,嘆道:“好,好!當年確是小弟我的失誤,算你們有理!”
誰知他剛放下酒杯,又有另一位兄弟站起身來,這人見重裔認了上一件“罪狀”,更是得寸進尺:“重裔兄,若說那年冬獵還算小事,轉過年來春狩時,你被獵鷹奪了弁帽的事呢?”
此人名為安勸原,雖是太原一起長大的弟兄,卻不是沙陀人,他祖上是遼東的粟特人,說來還跟當年攪鬧天下的安祿山有些淵源,只是他們家裡不承認,一直說安祿山本姓康,隨娘改嫁才冒了他們安姓。
安勸原是李嗣源當皇帝那會的宰相安重誨的侄子,安重誨與石敬瑭交情甚好,作為石敬瑭的軍需官一同徵過西蜀。兩邊長輩都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兄弟,父一輩子一輩的交情擺在那裡。
他一邊說,一邊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咱們好不容易馴了一隻鷹,你那次剛好站在馬背上嘚瑟,戴的那頂皮弁上也不知道掛了什麼。結果被鷹認成了獵物,幾乎抓禿了頭皮,連帽子都沒救回來!”
眾人一聽,笑得前仰後合,有人還大聲叫嚷:“重裔兄,這碗你可是不能少了!不光要喝,你得喝兩份,還是小安賠了你的帽子錢。”青竹站在一旁早已無奈地搖頭失笑,石重裔從小文弱,但凡要武力值的事情幾乎就沒有幹成過的。
石重裔早知這些往事一個個都是免不得的,只得陪著笑一碗一碗地應下,順勢看向青竹,低聲道:“ 你別光跟著笑啊,幫兄弟我喝點啊,這麼喝下去,我晚上咋洞房?”
青竹心想也是這麼一個道理,畢竟做了他的儐相,總得在其位謀其政。他抄起一罈子酒,往桌上一放,朗聲道:“眾家弟兄,小弟身為儐相,總得照顧著新郎官周全,若是讓小弟代勞,好事成雙,小弟兩碗兩碗的喝。”
都是酒場上泡大的紈絝,喝酒怕的誰來,聽這個儐相說敬一碗他喝兩碗,這等喝法莫非欺我衙內團無人。於是乎,一眾紈絝使了個眼色,也不廢話兩兩上前,舉碗便幹。
青竹看這個陣勢,倒也不慌,眼睛也不眨,四碗酒立時下了肚,面不改色心不跳。衙內團也不含糊,一對一對的派出人手,車輪戰打到第十輪,青竹四十碗酒下肚,略感有些腹脹,除此以外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樣,臉不紅,眼不花,口齒清晰,恭謙有禮。
石重裔低頭瞅了瞅青竹的鞋子,感覺都像踩在水裡似的,所幸今日鋪著紅毯顏色深些,不太看得出來。再看青竹趁著賓客敬酒的空檔,低聲問道:“你這都請了什麼朋友,敬起酒來沒完了呀。”
石重裔話還沒出口呢,就聽到“咚”的一聲響,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拎著一罈子酒扔到了他面前。這男子兩眼通紅,渾身酒氣,拍著石重裔的肩膀,大著舌頭說道:“小裔子,你不陪他們喝酒,這壇酒可得給老哥哥我個面子吧。你當年第一次去青樓,是誰帶你去的?”
這人啊,叫楊光覃,是今年剛平叛立了大功的楊光遠的堂弟,也算是沙陀的貴族了。不過這人沒啥本事,楊光遠不喜歡他,他就天天留在太原,跟當年的趙世器混在一起,最喜歡逛青樓了。他和趙世器被稱為“青樓雙絕”,趙世器叫“無花不眠”,楊光覃自稱“有酒則歡”。
石重裔看著眼前這個紈絝子弟裡僅剩的“雙絕”之一,心裡暗暗嘆了口氣,看了看青竹,那意思是要不你辛苦一下,來兩壇。
青竹看著這個酒鬼,又看看那酒罈子,心裡知道兩壇酒可不好對付。這酒鬼雖然沒什麼來頭,但是氣勢挺足的,大喜的日子可別讓他亂說話。他手腳麻利地一勾腳,從桌子底下拖出一罈動了手腳的酒罈,恭恭敬敬地放在石重裔面前,趁著別人不注意,壓低聲音對石重裔說:“喝這個,沒事。是水!”
青竹這罈子酒,一分酒,九分水,自然是喝不傷人,石重裔咬咬牙心道:橫豎不過多上幾趟茅房的事情,怕啥,頓時豪氣干雲,拍碎了酒封,將人頭大的酒罈高高舉起,仰頭便往下吞嚥。
楊光覃還沒來及驗過酒水,石重裔已經灌了大半,此人本身在紈絝群中名聲就差,說著也是紈絝們當年不願意提起的黑歷史,頗為不受待見,抱著自己的酒罈猛灌了兩下,也就悻悻離去。
隨著天色漸晚,馮道等一眾老臣杯盞幾巡後,又分別過來說了賀詞,開了幾句玩笑,之後老臣紛紛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