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阿保機被選舉為可汗後,由於羨慕中原皇帝,到換屆年份拒絕改選,從而引起家族內部和其他七部貴族的不滿。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季,漫山遍野皆是雪,在炭山主持分鹽儀式的阿保機被七個部落重重包圍。阿保機的命懸一線,全靠劉若拙從箭雨中殺出血路,將訊息帶至迭剌部。
那時,蕭克綾正隨父兄駐紮在草原腹地。接到訊息後,她親自率領一支精銳騎兵,頂著風雪趕往炭山。當時她的部落與阿保機結成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只能帶著本族的勇士在蒼茫的雪原上拼命突進,為的就是趕在最後時刻解圍。
然而,當他們終於與迭剌部精銳會合,攜手殺退圍困的敵軍時,勝利帶來的歡呼聲,卻在下一刻被更冰冷的屠戮所湮滅。
阿保機天生的梟雄性子,取得了大勝卻並不滿足。他命令被俘的七部頭人,傳令自己的心腹前來送贖金,又在炭山之巔設下盛大的宴席,表示所謂契丹八部一體親善的架勢。
當時蕭克綾站在一旁,從頭到尾目睹了那場讓她一生難忘的屠殺。阿保機以勝利者的姿態款待其餘七部的頭人,然而當酒至半酣,狼牙棒與戰斧便代替了酒盞。七部的首領與前來救駕的精銳親信盡數命喪席間,無一倖免。
血灑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化了白雪,蒸騰出一縷縷猩紅的霧氣。蕭克綾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卻什麼也沒說。她不是不懂這片草原的規矩——弱肉強食,勝者為王,這在草原部落中早已習以為常。然而,那一天,她心中某些東西悄然改變了。
她記得劉若拙的神情。那位漢人道士站在高坡上,注視著下方的場景,眼中卻並無波瀾,只有深沉的冷意。待到事情全部結束,劉若拙很認真的告訴她,說她的道心崩壞了。隨後劉真人就收拾好自己的隨身物品,就踏上南歸的道路,都不願意跟阿保機打個招呼。
蕭克綾也沒有挽留他,若有若無的一絲情愫,早就隨著無情的殺戮消散。從那以後她也拒絕了和耶律皇族聯姻,單人獨騎,前往極北冰原,遇到了一生都在苦修的上代薩滿大祭司,在她的門下,蕭克綾於北地雪原上修行了十年,繼承了大巫的衣缽,從此成為契丹薩滿教新的領袖。
“看來這個阿保機做人的底線是有點低。沒想到用的是欺詐誘殺的方式統一了契丹八部。我原先還以為多麼英雄蓋世的人物。”聽完了大祭司,青竹給傳說中的契丹太祖皇帝下了個定義。
聽著青竹的評語,蕭克綾莞爾一笑,如今這些恩恩怨怨都隨著時間和人物的消逝漸漸淡去,她默默從身邊取出一支箭,遞給了青竹。
青竹接過此箭,上下打量了一下,就是契丹人用來狩獵的標準箭支,只是箭桿上似乎有些血跡,其他也無甚特別。
見青竹沒明白過來,蕭克綾又笑了笑,說道:“這是前些時候,你月下獵田鼠,射出連環箭的一支。”
青竹恍然大悟,當日有人想趁著月色襲殺如今的契丹太子耶律璟,自己侍奉其會,幫著太子爺擋了幾箭,然後朝著箭矢射來的方向還擊了幾箭,青竹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那天晚上事起突然,我也沒來及細想,就隨手朝著大概的方向射了幾箭,沒想到還真射中了。”
“你倒是好功夫,這手連珠箭的本事,你家師父也未曾展露過。”蕭克綾不疾不徐的說道,“只是那日誰人想要襲殺耶律璟,你跟馮相國猜到了?”
青竹心裡糾結了一下,那天用瞭望氣之術,看到了玄青之氣,早就猜出來可能是前廢太子的兒子耶律阮乾的,只是到底說不說呢?
青竹還沒回答,蕭克綾又自顧自說道:“以馮道那個老狐狸的腦子,怕是早就猜出來了。要不然,他也不會把這幅畫給我送過來。”說完了蕭克綾拿出一軸書卷,徐徐展開。
《海上詩》曰:小山壓大山,大山全無力。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
這什麼玩意?青竹心中暗自好笑,這不就是大白話麼?居然還端端正正用正楷寫在絹帛上,真是糟蹋了好東西。再仔細一看落款,耶律倍!
蕭克綾收齊卷軸,嘆道:“人皇王逃國在外,這些年想來也過得不易,如今塵歸塵,土歸土,過往的恩怨也應該放下了。馮道送過來這幅字的時候,想必就是暗示我,約束一下耶律阮,讓他剋制復仇之心。其實這些年,阮兒倒也沒那麼恨他二叔,反而更加厭惡他的生父。”
契丹內部的稱號跟中原迥異,阿保機粗通漢學,採用“天地人三才”的頭銜給自己加封號,自封為“天皇帝”,他自己是天皇帝了,那皇后就被封為“地皇后”,後來立了太子耶律倍,所以耶律倍的封號是“人皇王”,從漢人的角度看來,有點不倫不類,但是契丹喜歡就好。
阿保機死後在地皇后述律平的強烈干預之下,老二耶律德光越過太子耶律倍登基稱帝,那廢太子過的日子可想而知,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在後唐莊宗李嗣源的安排之下,耶律倍帶著心愛的妾室高娘娘,踏上了逃亡的海船。
“您稍等一下,前太子爺,逃跑的時候,老婆孩子都沒帶?就帶著小妾跑路了?”青竹撓撓頭,心想,之前我還以為逃亡的時候太倉促,來不及帶家眷,沒想到這耶律倍可以啊,帶著小妾和古董字畫,消消停停就走了。果然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這事一般人真幹不出來啊。
蕭克綾知道青竹說的意思,也是無奈搖搖頭說道:“這位太子爺性子著實也是極端的緊,既想要權位,又畏懼母親,太后的評語說的也很中肯,智少而謀大,忌克而少威,一點草原男兒的血性都無,若是有阿保機一半的殺伐性子,契丹又豈能不交到他手裡。”
青竹下山之初還去過洛陽,只是那會這位天下獨一無二的“人皇王”早已仙去,也未曾見上一面,實在是不好評說。兩人又說了會話,言談中,蕭克綾對自己的大侄子耶律阮多有迴護之意,青竹聞絃歌而知雅意,將那箭支扔入火塘之中,毀矢滅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