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熙載也是通透人,看著主家端茶送客,雖覺莫名其妙,卻也不好再留,只得起身拱手:“相國事務繁忙,在下不敢多擾。”說罷,便隨青竹出了書房。
青竹站在書房門口,朝著相國大人拱拱手,便道:“韓使君,貧道送送您。”
兩人並肩走在抄手遊廊之上,風微涼,府中廊柱上的燈籠搖曳,映得韓熙載半邊臉明明暗暗。
他一邊慢悠悠踱步,一邊隨口問道:“道長,適才馮相國言語頗多遮掩,不知是何用意?”
青竹笑了笑,不動聲色道:“相國年歲已高,凡事謹慎,韓使君不必多慮。”
韓熙載聞言,側目瞧了瞧青竹,意味深長地笑道:“青竹小友,某家年輕時也曾在洛陽為官,對相國大人也略有耳聞。”
他話鋒微頓,似是不經意地問道:“南唐遣我入汴梁,本就是想與中原修好,今日馮相國召喚外臣,卻只聊些不痛不癢的話題,不知是何緣故?”
青竹心中有苦自知,南唐非比吳越,吳越國的事情,馮道能做一半的主,南唐國主李昪,性子陰刻得緊,可不是那麼容易擺佈。
青竹拿捏了一下尺寸,笑道:“貧道不通政務,那日國主殿下登基,小道也有幸一睹江南風采。只是國主新立,相國總覺得缺點什麼以安江左民心。”
韓熙載輕輕一笑,心中暗道:這老狐狸什麼時候關心起江南的政局了?
不過宦海沉浮小半輩子的韓熙載自然懂得打蛇隨棍上的道理。
他似是隨意地嘆道:“江南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吳越、閩越、南漢,還有馬楚,哪一家不是在暗中較量?只怕中原諸公,也是無從下手啊。”
青竹嘴角微揚,語氣仍舊平和:“使君所言極是,軍國大事紛紛擾擾,非是李國主、馮相國此等高位,身不在其中,哪裡真正看得明白。”
韓熙載聽罷,眯了眯眼,忽然輕嘆一聲:“道長能時時伴在相國身邊,真是令人稱羨啊。不知道長可有教我?”
這話就是韓熙載厚顏下問了,老狐狸鬥不過,你這小狐狸不就是出來傳話的。
見韓熙載問到正事了,青竹想了想,繞著彎子說話也確實費勁。不過也不能大咧咧的直接說,相國大人準備讓吳越和南漢南北夾擊,滅了閩越,佔了福州泉州兩個港口,剩下的山地,實在不惜得要,便宜你們南唐了,派兵翻過戴雲山,汀州建州你們自己拿去玩吧。
這種大白話的戰略意圖說出口,估計李昪聽了能直接氣吐了血。
青竹沉吟了一下,心念急轉,手上掐著道訣,先念了聲道號:“道生無量天尊,貧道隨侍相國左右,但凡軍政機要,自是要回避一二。”
聽了這話,韓熙載心中不停罵娘,你個小道士迴避個屁,天下間誰不知道老狐狸給你準備了多少東西,在我這裡裝什麼悲天憫人的出家人。
但是心裡罵著,臉上卻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笑著說道:“那是自然,江南盛傳,道長道法精深,武藝超群,乃是太清宮百年難得一遇的修道奇才。自然不沾染紅塵俗務。”
這話捧得就有過了,青竹心中自然是明鏡一樣,心中暗笑,不過嘴上仍然客套虛偽道:“韓使君過譽了,過譽了。只是最近,相國閒暇之時,與貧道品茗論道,總是哀嘆民生之艱辛。說什麼王家那幾個小子鬧得太過,兒子逼老子,老子殺兒子的事情太多。你說貧道一個方外人,哪裡知道相國在說些什麼。”
韓熙載心中咯噔一下,他身為南唐世子李璟的智囊,對江南事務自然是熟稔無比,所謂聞絃歌而知雅意,自然有了計較,不過即便知道你是在演戲,韓使君也要本著演員的基本素養陪著青竹把戲演完。
韓熙載樂呵呵一笑道:“哎呀,罪過罪過,道長方外高人,俗世之間這種悖逆人倫的惡事,怎能汙了您的耳目。如此紅塵亂世,實在是耽誤道長清修。唉,某家在南邊為官亦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路阻且長,如雲裡霧裡不辨東西啊。”
青竹聞言表面不動聲色,知道韓熙載前面這些都是廢話,可以不聽。唯獨最後兩句,似是感慨實際上是今晚談話最重要的部分。
兩邊相互試探至此,正是最顯功夫的時候,青竹畢竟不像老狐狸馮道久歷宦場,好在他自身內功修為夠高,默運玄功,提了一口丹田真氣,一股清涼意從丹田升起,直貫泥丸,隨後如甘霖一般潤澤全身經脈,平復心跳脈搏呼吸,給人看上去不動聲色。
青竹任由真氣撫慰周身,面上不動不笑,揮了揮手道:“韓使君過謙了,貧道略同望氣之術,使君福澤綿長,終可建功立業。只是使君乃是火命,最忌水運,小水無妨,大水傷身。切記切記!”
青竹也是滿嘴胡咧咧,有段日子沒用望氣之術,只是藉著面相命格什麼的藏頭露尾,把自己想說的話遞了出去。
韓熙載本就是文士出身,自幼也是熟讀《周易》,想了半天愣是沒聽懂青竹話中的意思,好在他記性極佳,雖不明所以,但是硬生生把青竹的原話一一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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