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那領頭的人，握著錫杖的指節在夜風中微微收緊，然後緩緩鬆開，像是在反覆確認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實。
院子中央的空中還漂浮著一些尚未完全散盡的灰塵，在月光下緩緩飄落，像一層極薄的金粉，在細密地呼吸著，又像是夜色的餘音，被風剪成一段一段，鋪在牆角未乾的青苔上。
玄塵又問了一遍：“說，誰派你們來的。”
那僧人閉著眼，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合上嘴，讓沉默繼續維持原狀。院中的灰塵還在緩慢地飄落，像一層極薄的金色粉末，在月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芒，每一粒都比芝麻還要小，卻各自保有形狀，如同被風從簷角剪下來的細碎影子，鋪在牆根尚未乾透的苔蘚上。它們的重量很輕，落在地上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玄塵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沉默了片刻，才說：“有骨氣。”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手工藝品的做工。既沒有讚歎，也沒有嘲諷。
他走上前，伸手抓住那僧人的肩膀。僧人的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掙扎。玄塵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帶著他，身形微動，離開了那座院子。院門沒有關，月光從門口照進去，在空蕩蕩的院落中投下一片灰白的光影。老樹的影子投在石階上，隨著夜風的移動緩慢而均勻地轉移著位置。牆角的灰塵已經落定，與地面的顏色融為一體，不再看得出痕跡。井邊的青苔依舊保持著溼潤的深綠色，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欽法城的夜色如常，街道空曠，屋簷低垂。風從巷口穿入，又穿過另一條巷口流出，帶著極淡的香火餘味和潮溼的泥土氣息。城中還沒有人知道那座院中發生的事，也沒有人注意到院門是開著的。
無量山脈的清晨，霧靄在山腰處緩緩流動，如同一匹被風吹開的薄紗，將山頂那些大殿的輪廓遮去大半，又偶爾露出一角金色的琉璃瓦或半截塔尖。陽光從東側的山脊後面漫上來，將那些霧氣染成淡金色，在殿宇之間緩緩翻湧，形成一道流動的光帶。
玄塵一手持拂塵，一手提著那灰袍僧人，落在無量山主峰前的那片平臺上。平臺以青石鋪成，邊緣立著幾根石柱，柱身爬滿細密的藤蔓。他沒有將僧人放下，只是站在平臺中央。僧人在夜風中已經被吹得有些僵硬，像是維持了許久一個固定的姿勢，始終沒有真正醒來過，衣袍邊緣沾著幾點乾涸的露水和塵土，看起來有些陳舊。
他的灰袍在晨風中輕輕擺動，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手腕上那串念珠的絲線有幾處已經鬆散，像是被什麼力量拆開過，如今只靠著斷線處殘存的纖維勉強維持著原有的排列，如同一個即將散架的骨架。
玄塵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殿宇的飛簷和塔尖上逐一停留，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站在他預期的位置上。他來到無量山前，隨手將手中之人朝前方的殿門方向扔去。僧人在空中翻轉了兩圈，背部撞上殿前石階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便滑落在石階下方，再也沒有動彈，如同一件早已破損的器物被放回屬於它的位置。
那聲悶響在晨光中擴散開來，不大，卻足以讓殿內正在等待的僧人們察覺到了異常。片刻的安靜之後，殿門從內部被推開，數十名僧人魚貫而出，在殿前的平臺上列成數排。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黃袈裟，有人手持禪杖，禪杖底部落在地面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叩擊聲；有人手託缽盂，銅盂的邊緣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暈；有人雙手合十，指節處有多年捏念珠留下的細密硬繭，念珠壓在掌根處，保持著微微泛白的淺痕。他們的步伐並不急促，但佇列的展開速度很快，僅僅過了幾個呼吸，殿前就已經列好了完整的陣型。
為首一人身形清瘦，約莫六旬上下，身披深棕色袈裟，邊緣以金線繡著一道極細的蓮紋，與其他僧人的衣袍有著明顯區別。他手中沒有持任何法器，只是雙手合十，目光先落在地上的僧人身上，又移向平臺中央的玄塵。他的目光在停留的片刻間微微收縮了一下，彷彿在短時間裡完成了對眼前局勢的初步確認。
“七長老。”有人認出了地上的僧人，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粒落在地面上的珠子，滾動了幾圈，便停住了。這句話的效果在人群中蔓延開來，那些僧人之間出現了一陣短暫的相互示意，目光互相交換著，卻沒有人率先開口。
為首的僧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玄塵，語氣中帶著一貫的平穩，但尾音微微下壓，像是給接下來要說的話留出了餘地：“閣下這是何意？竟將七長老殘忍殺害。”他的目光在玄塵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對方是否認得自己，見玄塵沒有接話的意思，又問了一句，“閣下與我淨土宗有何過節，為何將七長老帶到無量山前以這般方式處置？”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一沉：“老衲淨土宗掌門普淨。閣下若是與宗門有仇，自可明說；若是誤會，也可說開。但閣下將七長老帶到無量山上以這種方式處置，無論如何，都必須給個交代。”
“交代？”玄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像是將它放在舌尖上稱了稱重量，並沒有急著往下接。
“這位便是掌門？”他看了那僧人一眼，視線沒有多作停留，像是隻是確認了一下稱呼是否正確，“掌門難道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
普淨掌門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微微動了動，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他合十的雙手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因為某個被快速判斷出的資訊而做出了一個本能的反應，隨即又恢復原狀。“老衲不知。”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