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塵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傳道峰東側的方向走了一段距離，在臺階盡頭站定，望向太虛州方向。從他的位置看不到那片駐紮地，只能看到蒼月山脈外側那道被午後的光線照亮的山脊線。
廣成子和景宸站在他身後幾步處，沒有出聲。他過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像是在心裡劃下了一道線，將已經瞭解的資訊和尚未了解的資訊隔開。“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說，“但不能再等了。廣成子師弟，你速速擊響金鐘。凡玄門弟子，無論在哪座城、哪座山，聽到鐘聲後即刻回山議事。”
廣成子應了一聲，轉身朝殿前廣場方向走去，步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不多時，一聲低沉的鐘響從殿前傳來，那鐘聲不短，持續了一段時間才漸漸收住尾音。它以均勻的節奏一聲接一聲地向前推進，在山谷之間往返穿梭，越過那些低矮的山樑和乾涸的溪谷，沿著散落在地面上的三十六座城池各自延伸的路線向外輻射。
那鐘聲沒有指定具體的期限，也沒有規定回山的先後順序——它只是在那裡，以同樣的節奏和音量向外傳遞，像是從一座鐘的內部取出了一段已經成形的聲音，然後放進不同的山谷中，等待那些聽到它的人找到它們各自的抵達路徑。
景宸站在玄塵身旁，望著遠處那些正在形成迴音的輪廓線，像是在以那鐘聲的傳遞範圍作為參照，重新評估自己手中那根線的長度。玄塵則在鐘聲的餘韻中轉身，朝大羅寶殿走去，拂塵垂在身側，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面的正中，沿途沒有偏離方向，也沒有放慢或加快速度。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他坐在那張雲臺上方，面前是空的。殿外的鐘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有時隔得長一些，有時隔得短一些，但始終沒有徹底停下來。他獨自坐了片刻，正要閉上眼睛，空中的某個方向傳來一聲嘆息。
那聲嘆息落在空中的時候，玄塵正坐在雲臺上，手中的拂塵還沒有完全擱穩。他抬起頭，目光便落在那道身影上。
虛元道尊的輪廓與上次無異，一身灰布長袍，邊緣並沒有因為歲月的積累而變得更加磨損或陳舊，只是在同樣淡薄的晨光中保持著固有的形狀。他在殿中靠近窗邊的位置坐下，動作隨意而自然，像是那座石臺原本就是為他留的位置。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在他衣袍的邊緣形成一道極細的光帶，像是一層已經被放置了很久的標註，既不要求被快速翻閱，也不要求被反覆考量。
玄塵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見過古聖。”虛元道尊看了他一眼，抬了一下手：“起來吧。”
玄塵沒有立刻坐下，站在他面前不遠處：“古聖今次來——”虛元道尊沒有繞彎子：“老朽早就知道無量壽佛的事了。”
玄塵的目光在那一刻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句話的重量是否符合他已經知道的部分：“既然如此，”他開口，語氣平穩，“古聖為何不出手阻止？”
虛元道尊沒有直接回答。他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看窗外某道已經被晨光覆蓋的山脊線，停頓了片刻才開口：“你以為老朽不想？”他的語氣中沒有遺憾，也沒有歉意，更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檢視過多次的事，“無量壽佛之事當年剛有跡象時，老朽便去過無量山脈。那時他的氣息還處在封印的邊緣，尚未徹底脫離佛像的壓制，如果當時動手，可以直接將他鎮壓回佛像之中，讓他再也沒有機會出來。”
他停了一下，“但天道阻止了老朽。無量壽佛的劫是地靈界定數的一部分。地靈界逃不過這場災，老朽也改不了。”
玄塵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也沒有後退，只是保持著傾聽的姿態，像是正在透過那番敘述為之前尚不明確的部分填充上缺失的序列。
“這無量壽佛，是地靈界天定的劫數。”虛元道尊說，“無論老朽出不出手，那場災都會來。地靈界早在數十萬年前便已註定要面對一場滅世之災，劫數未到之時，誰也無法提前終結它，無論提前多久，結果都會被糾正回它原有的軌道上。”
他說話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條他已經確認過多次的事實，沒有多餘的解釋。“老朽留在混沌洋深處，本意是想尋找一線生機——不是為老朽自己，而是為地靈界找到一條可以繞開定數的路徑。老朽找了很長時間，始終沒能找到。老朽本已經打算放棄了。”他看了玄塵一眼，“但你們的到來，改變了那道定數。”
玄塵的目光沒有移開：“改變？”
“你們出現之後，老朽感應到地靈界那原本已經註定的滅世之災，發生了變化。”虛元道尊說，“雖然無量壽佛還在，劫數表面看來仍在按原來的軌跡推進，但那條軌跡的末端已經與老朽原先看到的終點不一樣了。不是被推遲，也不是被削弱，而是像一條已經畫好的線中途被人接了一段新的走向，末端的落點與原本的標記不在同一個位置。老朽前些日子特意過來見你，便是為了確認這件事。”
殿內安靜了片刻。玄塵站在那裡，像是在用那段時間來整理那番敘述的起止位置。虛元道尊沒有催促他，只是坐在窗邊，讓那些話在空氣中慢慢落定。片刻後，玄塵開口，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古聖的意思——無量壽佛之劫，需要貧道來解決？貧道不過太始巔峰，那無量壽佛據說已是鴻蒙後期，相差一個大境界。”
“你覺得差距大，是因為你站在太始的位置上望鴻蒙。”虛元道尊說，“但你不是地靈界原有的修士。你不需要以地靈界的路徑來走完那段距離。老朽看不透你，但也正因如此，老朽知道你能行。你一定能行。”他沒有補充更多解釋，“只要剿滅這一劫，你們就可以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