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牽著驢,不緊不慢地出了城門,沿著官道一路朝西走去。蒼玄洲的城池漸行漸遠,腳下的土地顏色也在暗中變化,從赭紅轉向灰褐,植被越發稀疏,人煙也越來越少。
越過一條幹涸的河床之後,前方已是一片開闊的荒野。玄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蒼玄洲的方向,午後陽光將那邊遠山的輪廓照得清晰分明,彷彿一幅鋪展在天際的畫卷。他鬆開了拴驢的繩子,那頭毛驢在空地上停下腳步,甩了甩尾巴,低頭嗅了嗅地上的土,似乎並不急著離開。
玄塵沒有再耽誤時間,身形微微一動,便已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西方天際飛去。蒼玄洲的風在身後迅速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太虛州方向湧來的氣流。
雲層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沒有邊際的灰白原野。飛了大半日,前方的地貌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太虛州比蒼玄洲更加空曠,也更加寂靜。從高處望去,大地上點綴著許多金色的光點,那些光點大小不一,有些是規模宏大的寺廟群落,有些只是山間孤立的小廟,如同一枚枚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安靜地佔據著自己的位置。
那些金色光點之間,隱約有細如髮絲的金色線條相連,像是某種無形的脈絡,將整片太虛州緩緩織入同一幅圖畫之中。那大概就是淨土宗的地盤。玄塵的目光掃過那些寺廟的佈局,發現它們的分佈並非隨意。越是靠近太虛州西側,金色光點越密集,規模也越大,彼此之間的呼應也更加明顯。最西端的無量山脈,更是被一片連綿的金色光暈籠罩,如同一座沉睡的金色巨獸,盤踞在太虛州的邊界線上。
玄塵緩緩降下身形,那些寺廟的屋頂在視野中逐漸清晰起來,簷角掛著銅鈴,廊柱上刻著繁複的蓮花紋。一些穿著灰色或黃色僧袍的修行者在廟前走動,步伐不緊不慢,與懸空仙城中那些行色匆匆的修士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比。
他們的頭上沒有長髮,露出青色的頭皮和細密的戒疤,與洪荒的僧人並無二致。他們的日常活動也基本一致,清晨誦經、午後坐禪、傍晚繞行塔林,按部就班,如同被時間打磨過的器具一樣規律而精準。
玄塵沒有在這片區域多做停留,他的目光轉向了南方。那片區域沒有金光,靈氣的流動方式也與淨土宗的地盤不同,更加鬆散,像是尚未被完全納入某種體系。
而在那片區域的深處,有一道氣息讓玄塵感到了熟悉——那不是太虛仙尊本人散發出的威壓,更像是他常去的地方沾染的道韻餘味。他略微調整了方向,朝著那片區域緩緩靠近了一些,又收斂了氣息,沒有暴露自己的存在。
確定方向之後,玄塵重新升高了一些,遠遠繞開太虛仙尊勢力的核心區域,不觸動任何陣法禁制,便落在了太虛州中部一座中等規模城池外的一棵老樹下。
他落地時順手抹去了周身殘留的道韻氣息,又將那副灰袍老道的模樣重新拾掇妥當,彎腰從路邊扯了一根藤蔓編成韁繩,牽著一頭不知何時出現在路旁的毛驢,搖搖晃晃地朝著城門走去。城門口並無守衛盤查,只有一個身穿灰袍的老僧坐在門洞下的陰影裡,低頭翻著一卷經文,似乎對往來行人並不在意,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天色,又繼續低下頭去翻那書頁。
玄塵從他面前走過時,老僧抬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短暫交錯了一下,老僧便又低下了頭,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城門洞開,街巷幽深。玄塵牽著那頭毛驢,不緊不慢地走進了這座太虛州的城池,彷彿只是另一個路過此地的行商,正打算找個地方歇腳。毛驢的蹄子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像是這滿城霧氣中唯一清晰可辨的節拍。
街上行人不多,往來者大多穿著素色的衣袍,步伐從容,沒什麼急色。街邊的店鋪也不如懸空仙城那般密集,只有零星的幾家靈材鋪和素齋館,門前的招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木頭碰撞聲。簷角的銅鈴偶爾隨風響一下,聲音很輕,落在地上就散了,不驚動任何人。
他走了半日,也看了半日。這座城不大,格局方正,街巷之間的排列帶著某種對稱的秩序感,像是被人仔細測量過才鋪設的。主街盡頭是一座不大的佛殿,灰瓦白牆,殿門半掩,門前石階上鋪著細密的苔蘚。殿內隱約傳來低沉的誦經聲,內容聽不真切,音調起伏不大,像是一條平緩的河流,不急不慢地向前流動,不轉彎,也不停歇。
玄塵沒有進去,只是牽著驢從殿門前經過,側頭看了一眼那半掩的門縫。殿內的光線昏暗,幾盞油燈在供桌前微微跳動,將那些模糊的佛像輪廓映照得忽明忽暗。佛像的面容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但那低垂的眼瞼和微微勾起的嘴角,卻和他在洪荒見過的那些佛像有幾分相似。他沒有停留太久,只多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繼續沿著主街向前走去。
城中也有幾間藥鋪,貨架上擺著一些常見的靈草,品相比蒼玄洲那些大城的差了一截,有幾種甚至帶著微微的乾枯痕跡,像是採摘後沒有及時封存。
鋪主坐在櫃檯後面,低頭翻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外,見玄塵經過便又多看了兩眼,像是在辨認那張陌生的臉,可隨即又低下頭去,顯然沒把他放在心上。
他路過一座小院時,院門半敞著。院內一個老嫗正坐在藤椅上擇菜,一頭黑白摻雜的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她身後站著個五六歲的小童,正蹲在地上,專注地撥弄著一片落葉的葉脈紋理,彷彿在研究什麼極要緊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