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村子那片被蹂躪過的土地,一股混合著焦糊、血腥與海風鹹腥的氣味灌滿了林昊的鼻腔。幾間茅草屋廢墟仍在執著地冒著縷縷青煙,黑色的、碳化的房梁,歪歪扭扭地架在半塌的土牆上。幾隻被血腥氣吸引來的烏鴉,旁若無人地落在焦黑的木頭上,發出“呱呱”的沙啞鳴叫,為這片殘破的景象更添了幾分淒涼。
父親林嶽正站在村子中央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但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沉重與肅殺。巴頓統領正帶著一隊精銳騎兵,如同梳子般在廢墟間仔細搜查,不時能聽到士兵們中氣十足的喝聲:“出來!看見你了!別躲了!” 或是從某處斷牆後傳來絕望的哭喊和求饒——顯然,還有幾個運氣不好的海盜,沒能跟上大部隊逃竄,此刻正如同甕中之鱉,被一一揪出。
石屋那扇臨時加固的木門已經被從裡面開啟,倖存的村民們相互攙扶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他們大多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眼神麻木而空洞。有人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不遠處、早已失去溫度的親人屍體,頓時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蹲在地上,將臉深深埋入膝間,肩膀無聲地劇烈抽動著;有人則呆呆地望著自己那已化為灰燼、只剩幾堵焦黑斷壁的家園,眼神里空茫茫一片,連淚水似乎都已流乾,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絕望。
林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止戈”,冰冷的戟柄傳來一絲真實的觸感。烏黑的戟尖上,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正一滴滴落下。直到這一刻,確認所有明顯的威脅都已解除,一直緊繃如滿弓的神經,才敢真正地鬆弛下來——海盜頭目伏誅,殘敵正在被清剿,村民們暫時安全了,林茹婉和阿爾瑞克也安然無恙。
然而,神經驟然放鬆的代價,是那被強行壓抑了許久的、源自初次殺戮的生理與心理上的強烈不適反撲回來!胃裡那股噁心感直衝喉頭,燒得他喉嚨陣陣發緊,口腔裡充滿了酸澀的味道。
他再也支撐不住,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猛地推開試圖靠近的阿爾瑞克,踉踉蹌蹌地衝到村邊一片還算完好的草叢旁,扶著一棵半邊已被燒焦、散發著糊味的樹幹,彎下腰,開始不受控制地大吐特吐!
“嘔——!”
起初,還能吐出一些早上勉強嚥下的、早已消化得差不多的殘渣,隨後便是大股大股酸澀刺鼻的胃液,到最後,甚至連黃綠色的膽汁都嘔了出來,喉嚨裡充斥著難以言喻的苦澀與灼燒感,彷彿連內臟都要被這股力量強行擠壓出來。他彎著腰,雙手死死撐著膝蓋,整個人連站直的力氣都彷彿被抽空。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角鬢邊不斷滲出冰冷的汗珠,順著臉頰和下頜線滑落,滴在乾枯的草葉上。
“昊哥哥!” 林茹婉急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快步跑了過來,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皮質水囊。看到林昊這副幾乎虛脫、狼狽不堪的模樣,她淺紫色的眼眸中瞬間溢滿了心疼與焦急,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那樣輕輕幫他拍撫後背,舒緩痛苦。
“別……別碰我……” 林昊猛地抬起一隻顫抖的手,艱難地攔住了她,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破舊風箱,還夾雜著未平息的劇烈喘息,“我……我沒事……就是有點……難受,緩一會兒……就好……” 他不想讓她碰到自己身上可能沾染的血汙,更不願她看到自己此刻如此脆弱不堪、嘔吐不止的狼狽模樣,平白增添她的擔憂與恐懼。
林茹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他強撐的樣子,眼圈微微發紅,但還是聽話地沒有繼續上前,只是固執地站在原地,離他不過兩步遠,手中緊緊攥著那個水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眼神里的擔憂濃得化不開。
直到林昊的嘔吐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偶爾因為胃部痙攣而引發的乾嘔,她才立刻快步上前,將水囊遞到他面前,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喝點水漱漱口吧,昊哥哥,會舒服一點的。”
林昊這次沒有拒絕,他顫抖著手接過水囊,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幾大口清涼的泉水。微涼的水流沖刷過灼痛的口腔和喉嚨,確實暫時壓下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苦澀。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形象,背靠著那棵焦黑的樹幹,毫無形象地滑坐在地上,雙腿如同灌了鉛般直接伸直,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彷彿被耗盡。
“老大!你沒事吧?剛才看你追出去那個架勢,我還以為你要直接殺到他們老巢去呢!” 阿爾瑞克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身上那層厚重的“大地戰鎧”已經散去,露出裡面沾滿塵土和汗漬的勁裝,那對寶貝臂鎧上也滿是泥濘。他原本臉上還帶著殺敵後的興奮,但在看到林昊那慘白如紙、虛汗淋漓的臉色後,興奮瞬間被嚇了回去,銅鈴大的眼睛裡充滿了緊張,“老大!你……你臉色怎麼跟死人一樣?是不是剛才哪個雜碎傷到你了?傷哪兒了?!”
“沒……沒事。” 林昊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聲音依舊虛弱,“就是……剛才那幾下,耗得太狠了,有點……脫力。你們別……別都圍著我,快去……幫幫村民們……” 他喘息著,目光望向那些在廢墟間茫然無助的身影,“看看……誰需要幫忙抬傷員,誰家……還有能扒拉出來的東西……別在這兒……陪我耗著……”
阿爾瑞克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什麼,卻被旁邊的林茹婉用一個極其輕微、卻異常堅定的搖頭動作制止了。她對著阿爾瑞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聽從林昊的安排。阿爾瑞克看了看虛弱的老大,又看了看滿目瘡痍的村莊,用力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道:“好!老大你歇著!我阿爾瑞克別的沒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氣!我這就去幫忙!” 說完,他轉身便朝著正在挖掘土坑的青壯們跑去。
林茹婉則依舊留在原地,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林昊身側稍後的位置,像一個無聲的守護者。偶爾有風吹過,帶起草屑或灰燼落在林昊肩頭,她會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地伸出手,輕輕幫他拂去。
林昊靠在粗糙的樹皮上,疲憊地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悲傷籠罩的村莊。老村長正佝僂著背,費力地攙扶著一個因為過度悲傷而幾近昏厥的年輕婦人,那婦人懷中,緊緊抱著一個早已冰冷僵硬、面色青紫的幼童;不遠處,幾個身上帶傷的青壯,正沉默地、一鏟一鏟地挖掘著泥土,準備為死去的親人挖掘最後的安息之所,每一次揮鏟都顯得那麼沉重而緩慢;更遠處,一個約莫五六歲、臉上沾滿黑灰的小女孩,手裡死死攥著一小塊被燒得焦黑、邊緣捲曲的碎布片——那或許是她母親在最後時刻,為她縫製的唯一一件新衣所殘留的痕跡。她獨自站在一堵斷牆前,仰著小臉,大顆大顆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無聲地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滾落,砸在腳下的焦土上。
看著這一幕幕人間慘劇,林昊的眼眶瞬間被滾燙的液體充滿,視線迅速模糊。他想起僅僅在幾個時辰前,自己在領主府議事廳裡,聽著父親和家臣們討論“黑珍珠”時,內心深處或許還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將其視為“領地麻煩”的疏離感。可此刻,親眼目睹這被焚燬的家園、這生離死別的悲痛、這無聲流淌的絕望……他才如此血淋淋地、真切地理解了父親口中那簡簡單單四個字——“領地不易”——背後所承載的,是何等沉重的份量與責任。
他猛地抬起手,用尚沾染著些許血汙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試圖將那不爭氣的淚水擦去。然而,越是擦拭,淚水卻湧得越發洶湧,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怎麼也止不住——這淚水,並非源於對殺戮的恐懼,也不是因為身體的極度不適,而是源自一種更深沉的、名為“心疼”與“無力”的情緒。他心疼這些無辜村民所遭受的無妄之災,他無力於自己縱然拼盡全力,終究還是未能阻止這些悲劇的發生。
“還知道哭,說明沒被嚇傻,心也沒變冷,是好事。”
一個熟悉而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自身後傳來。林昊猛地回頭,看到父親林嶽和那位一直負責記錄的執政官正走了過來。執政官手裡捧著羊皮紙名冊,眉頭緊鎖,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初步統計的傷亡數字,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林嶽走到他身邊,沒有絲毫猶豫,也全然不顧地上的塵土與血汙,就那樣學著他的樣子,直接席地而坐,目光沉重地掃過眼前這片如同被颶風犁過的村莊慘狀。
他的語氣聽起來異常平靜,但其中蘊含的沉重,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窒息。他沒有看林昊,而是對著身後的執政官,條理清晰地開始佈置,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傳我命令:第一,立刻從主城糧倉調撥一批應急糧食和禦寒衣物過來,優先分發給失去住所和親人的家庭。第二,通知工坊,準備足夠的木料、石料和工具,徵調人手,儘快幫助村民重建房屋,天氣漸涼,不能讓他們一直露宿。第三,所有確認有傷亡的家庭,由領主府撥付撫卹,每家先發五斤糧食,一百個銅幣,後續再根據情況追加。記住,態度要好,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不是施捨。第四,巴頓——”
他微微提高聲音,正在不遠處指揮清剿的巴頓立刻小跑過來。
“你親自帶兩隊最精銳的騎兵,立刻沿著海岸線進行拉網式巡邏,擴大搜索範圍!重點檢查所有可能藏匿船隻的礁石區和海灣,務必確認沒有漏網之魚,防止他們去而復返,或者有其他接應的同黨!”
“是!領主大人!” 巴頓抱拳領命,眼神銳利,轉身便去點兵。
執政官也趕緊躬身應下,快步離開去安排具體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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