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帝國五百人進駐克雷格領的訊息傳到科技部的那天下午,布魯姆正在工坊裡除錯一門新型魔導野戰炮的膛壓平衡裝置。他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放下手中的扳鉗,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回頭對著工坊里正在忙活的工匠們吼了一嗓子:聽見沒有?東帝國那邊來了五百個人。都給我集中精力,加班的規矩改了——從今天起沒有加班這一說了,幹活就是幹活,不分白天黑夜。
工匠們對視了一眼,沒人抱怨。他們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同盟和東帝國之間的軍事平衡,從東帝國正規軍跨過邊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改變了。緊張感還沒飄到望海城來,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已經從一個模糊的影子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壓力。
布魯姆把膛壓平衡裝置除錯完之後,走到工坊外頭,把嘴裡的菸斗敲了敲,靠在牆邊想了一會兒。他估算了一下:東帝國那五百人是正規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加上克雷格領原有的武裝和車載魔導弩炮,東帝國陣營在北部已經擁有了遠端打擊能力。同盟這邊,魔導野戰炮雖然已經試射成功了,但是數量太少——總共只有三門成品,其中一門還在試射中出現了膛壓不穩的問題,需要重新除錯。如果現在爆發衝突,同盟在火力上並不佔優勢。
他掐滅了菸斗裡的餘燼,轉身走回工坊,開始重新規劃生產計劃。
當晚,布魯姆和琳賽在科技部的辦公室桌邊面對面坐著,中間攤著一張寫滿了數字的羊皮紙。布魯姆在紙上畫了三座工坊的佈局圖——現有的兩座已經完全投入使用,第三座還在搭建中,預計還需要兩週才能完工。他把現有的工匠和學徒全部分配到三個工坊裡,按照工序拆解成鍛造組、組裝組和除錯組。每座工坊每天的理論產量、每種零部件的備料消耗、每門炮的工時預算,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琳賽看完之後,在紙上加了一筆,把一個數字改成了更大的值。破甲彈頭的生產要單獨拉一條線,她說,手指點著紙面,不要跟常規炮彈混線生產。破甲彈頭的工序要求更高,混線生產容易出問題。
布魯姆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他知道琳賽說的有道理——新型破甲彈頭是她負責研發的,專門針對東帝國重型鎧甲的設計,彈頭結構比常規炮彈複雜得多,對鍛造精度和裝藥比例的要求都極為苛刻。他點了點頭,在紙上劃出一塊單獨的生產區域,標註上了琳賽線三個字。
分工完成之後,布魯姆去找了一趟林昊。
他走進林昊的書房時,手裡拿著一份新寫的生產計劃,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說話的口氣比平時多了一絲認真。領主閣下,我需要增加人手。三個工坊全部開滿的話,現有的工匠不夠輪班——他們不是在加班,是在連著班上。我算過了,再要六個有基礎鍛造經驗的工匠和四個學徒,另外,鐵料的採購量要翻一倍。
林昊看完他的生產計劃之後,沒有多問,當場批准。他看了一眼布魯姆眼下的黑眼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句:人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布魯姆問什麼事。
林昊說:每週至少休息一天。不準連續熬夜。你的工坊要是有人累倒了,後面的活都得停下來,反而更慢。
布魯姆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點被看穿的難為情。知道了知道了。休息一天就休息一天。他嘴上答應得很爽快,把生產計劃往懷裡一揣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林昊在他背後又說了一句:我說的是真的,不是客氣的言辭。布魯姆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但腳步稍微慢了一點。
回到工坊之後,布魯姆把新的生產計劃張貼在公告欄上。工匠們湊過來看了一眼,發現計劃表上每週確實空出了一天休息時間,都有些意外。但布魯姆自己也清楚——計劃歸計劃,真到了忙起來的時候,誰還記得今天是星期幾。
接下來的日子裡,科技部的工坊幾乎每個夜晚都亮著燈。鍛造間的爐火從清晨一直燒到深夜,鐵錘的敲擊聲接連不斷,從早到晚沒有斷過。空氣中瀰漫著鐵屑和煤煙的氣味,混合著淬火時水汽蒸發的嘶嘶聲。工匠們的臉上沾滿了灰黑的煙塵,脖子上搭著被汗水浸透的布巾,在爐火的紅光中來回走動,身影被拉得老長。
三個工坊按照布魯姆的規劃開始運轉之後,生產效率確實提了上來。第一座工坊負責炮管和相關的大型元件鍛造,第二座工坊負責底座和轉向機構,第三座工坊則專門負責組裝和除錯。每座工坊內部又細分為若干個工序小組,流水作業,環環相扣。琳賽負責的那條獨立生產線則設在第二座工坊的最深處,用一道布簾隔開,進出都要登記,管理得比別的區域嚴格得多。
第一批次產型魔導野戰炮的成品在第十三天下線。布魯姆親自檢查了每一門炮的外觀和關鍵部位的接合質量,確認無誤後拉到靶場進行試射。試射的結果比預想的要好——三門炮全部透過測試,射程和精度都達到了設計標準。其中一門的射擊精度甚至比以前的手工原型炮還要高出一些——流水線上標準化生產出來的零部件,公差控制得比手工更均勻,配合起來自然更緊密。
布魯姆站在靶場上,看著炮彈在遠處炸開一團塵土,耳朵裡是熟悉的重型爆炸聲。他沒有歡呼,只是站在原地,用菸斗敲了敲掌心的老繭,嘟囔了一句:還行。
當晚,他又回到工坊裡,把第二天的排產計劃從頭到尾調了一遍。調完之後他也不急著走,在工坊裡轉了一圈,檢查了幾處他覺得不太滿意的細節——一個鍛造臺的夾具有點松,他蹲下來親手擰緊;一個學徒在清理炮管膛線時手法不太對,他站在旁邊教了五分鐘。做完這些之後他才收拾東西準備回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工坊裡還在亮著的燈火,爐火映在牆壁上跳動著,把整座工坊染成了一種溫暖而灼熱的橘紅色。他才突然想起林昊說的那句每週休息一天——他愣了一下,算了算日子,發現自己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兩個星期了。
他撓了撓頭,決定明天休息半天。
說出來的話總要兌現——至少大部分時候兌現。
而就在科技部的工坊晝夜不停地運轉的這些日子裡,望海城另一端的書房裡,燈火也幾乎一樣通明。沈硯案頭攤開的不是生產計劃,而是另一份更為宏大的檔案——自治同盟成立以來的第一次全體領主會議的議程。七位領主,七面旗幟,即將在同一張圓桌兩側面對面坐下。在東帝國壓力日益逼近的背景下,這場會議的召開本身,就是同盟從紙面宣言走向實質運轉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