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算頓了頓,補了一句,“世間機緣,往往便藏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
“沒錯,賣我枯木的正是一位老農,只收了我十兩銀子。”鍾誠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慶幸。
“哈哈!”鍾廣爽朗一笑,重重地拍了一下鍾誠的肩膀,“你小子終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口氣,總算是熬到頭了!”
“嘿嘿,全賴少爺鴻福。”鍾誠撓了撓頭,那道生疏的笑意在這一刻顯得格外鮮活。
“少拍馬屁。”沈算笑罵一句,語氣卻溫緩了幾分,“既然守得雲開見月明,便放下心中之劫,好好潛心靜氣,拔見本心,方得始終。”
他望著鍾誠那雙眼眸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甚是感嘆——來時路上,他已備好了一大堆寬慰之言,想著如何開解這個困在瓶頸多年的老夥計,如今卻都用不上了。
世間之事,果真奇妙。
“少爺所言極是。”鍾誠鄭重地點了點頭,“今晚我便安排好巡查之事,明日陪少爺遊玩幾日,隨後便回主城閉關突破。”
“嗯。”沈算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寒暄已過,鍾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便開始彙報起巡查的情況來。
緣起酒樓遍佈各府各城,人員眾多,管理龐雜,總的說來,風氣尚好。
由於詭令的約束,加之各級主事多為從小培養的乞兒出身,對大腐之事極為忌諱,所以大腐沒有。
但小腐之事,卻時有發生。
“治病救人,是我的原則。”鍾誠的聲音沉了下來,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冷硬,“抓到的小腐之人,先封其修為,截其雙腿經脈,讓其短暫喪失行動能力,丟到街頭上,回味一月乞討的生活。”
“這一個月裡,有考核——若有悔意,則連降兩級,留用觀察;若無悔意,便讓其真正成為一名乞丐,永不錄用。”
這便是冷麵判官的由來。
他用最直觀的方式,讓那些在舒適中忘了根本的人,重新嘗一遍當年流落街頭的滋味。
“少爺救他們於水火,蠻荒給予他們安居培養,恩同再造。”鍾誠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不思回報,反而行貪墨之事,行不軌之舉,如狼心狗肺。犯錯後更不思悔改,豬狗不如。”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卻像是釘子一般落在空氣中,“既願為豬狗不如,本巡督便成全你們——廢去修為,斷其雙腿,乞討一生。”
院中安靜了片刻。
風穿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一段被輕輕翻過的卷宗。
沈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評價,也沒有點頭,只是目光在鍾誠那張冷峻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像是默認了這套規矩的分量。
陽光斜斜地灑進小院,在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細碎的光影,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煙裡,落在三人沉默卻各自安然的面容上。
鍾誠的茶已續了第二盞,他低頭吹了吹浮沫,那縷茶煙緩緩升起,像是把方才那番話一併融進了風裡,輕輕散了。
院牆外,隱約傳來街市上的叫賣聲和孩童的笑鬧聲,像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提醒著這座城的人間煙火。
而院牆內,三人對坐,已將風霜與刀鋒,都收進了杯底那淺淺的茶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