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第18章 忽如遠行客(二)(2)

作者:春山無涯·10個月前

金栗露出一個醜陋的微笑,語氣極為痛快。

“五年間,他將此事散播於天下有為之士耳中,為我募集義士。這七宗殺人案,正是各位恩人分別所做,於帝京殺了五年前與此案相關的仇人。”

難怪七個命案,各有不同,找不到因果關係。

如此手段,若用在好處,是仗義出手,若用在壞處,便是攪弄流言。能夠募集義士,這個恩公定是頗有勢力的江湖中人,奉仞又與身旁那人對視一眼,那人一直安分聽著金栗陳述,見他看來,頗無辜地眨了眨眼,做了個口型:不是我。

看他聽聞這種事情面不改色,甚至百無聊賴,恐怕也沒有那個好心去幫素不相識的人報仇雪恨。奉仞心中突兀生出一種莫名的篤定,末了,又說不明彆扭,分明……他們今夜才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挪開視線,撥開微亂的心緒,專心於眼前。

“那人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他對我的恩德,我一輩子也償還不了,這些人都是我要殺的,與恩公無關。”犯下命案,金栗卻並不惶然,反而漸漸鎮靜下來,自顧自說話,“恩公有事要離開帝京,便在流焰塔中為我佈置了機關,讓我暫且居住在其中。我說,從前我家天兒還在的時候,總說想看流焰塔的煙火,只要讓我為天兒放一次,我就知足了。恩公許諾為我找來很多煙花,今夜燃放過後,便讓人帶我離開。”

他扶起許淮,將燭燈靠近,照得少年的細膩面龐微微發光,神情恬靜,尚不知曉在發生什麼。他半靠在金栗的身上,藉著光亮,奉仞看清許淮脖頸上纏繞的細繩,蜿蜒而下,與金栗用薄被蓋住的東西相連。

“這小子是許藍山的獨子,不知道怎麼,竟然找到這裡來了。我本想掐死他,因為他們也一樣害死了我的兒子……我的手剛放在他的脖子上,看著他的臉忽然想到,若天兒長大,與他的年紀大概相仿,我便下不去手了。可他要承擔著仇恨長大,就像我一樣被仇恨所折磨,而我很快就會死了,他的仇恨無處可報,只會一直糾纏著他一生痛苦……”

“這些年流離失所,改換身份,我同一些江湖人學會了一些東西。這兩天我用流焰塔曾留下的東西,與恩公贈我的煙火,做了許多火藥,如果點燃,不知道能炸燬多遠。“

他語調平和,看著許淮的目光幾乎溫柔,說出來的話,卻無異於驚雷。

塔內幾人驟然色變,流焰塔在平樂街的東面,周邊居住許多商販百姓,現在深夜都熟睡家中,倘若引爆方圓幾里,必然傷亡慘重。

此番他們前來,並沒有讓斷金司的人在外面接應,更來不及疏散。

奉仞於黑暗中皺起眉,他尾指扣進掌心,儘量放緩聲音:“金栗,你若有如此冤屈,斷金司願擔保為你查明真相,還你清白,即便是魏公公犯法,也與平民同罪。你尚且還有回頭路,何必讓這麼多無辜之人陪葬?”

此話一齣,金栗忽渾身一顫,今日終於將半生忍辱負重之事盡述於這些朝廷走狗、奸吏惡官,長久隱忍的舊焰也驟然焚燒。

他搖搖晃晃拖著許淮站了起來,影子在燭光下拖得龐大尖銳,覆蓋在屏風之上。

金栗狀若癲狂地四顧,伸出手指揮動,指著他們,彷彿身邊陰影裡有無數人看著他,一如他五年前跪在堂下,身前是官,身後是民,窸窸窣窣,千言萬語,無一真實。

“無辜?沒有誰無辜!我在平樂街居住數年,本分做事,妻兒多有善行,從未對不起任何人,我因為宮中辦事,貴人青睞,一時門庭若市,多少人尊敬和奉承。我下獄後,他們卻變了嘴臉,又如何說我竊取黃金、貪圖富貴、大逆不道?哈哈哈……哈哈哈!他們道我這麼多年的手藝,這麼多的心血,只不過是為了攬財……”

“——該動手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冤者的聲音不盡地迴盪在陳舊的金塔之中,一張狂亂流淚、血沸心寒的面孔,喧譁地扭動。另一句涼薄的話語猶如冰錐,滴刺入僵局之中。

柱後之人不知何時附在奉仞耳後,低低耳語,幾縷髮絲抵落在奉仞的頸,如流焰塔中前世留存的鬼魂,冰涼陰冷;然而他的氣息溫熱,手指溫柔,豐盈出與此刻不合時宜的血肉繾綣。

他已經鬆開了奉仞,輕輕推著他的肩對向那邊。

奉仞此時此刻,卻沒有生出任何旖旎的感覺,他一動未動,五指冰冷,早已搭在臂弩上,這個距離,他絕不會失手。

但現在若想對準金栗,必然一同射穿他懷中少年。

鬱冷微溼的夜,奉仞的手心不覺沁出薄薄的汗。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