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花瓶
奉仞最先蹲下去收屍。
蘇細雪死時,他站得最近,血從衣襬直濺到下巴,朱衣滲得越深,在幽暗裡死沈沈墜著,蘇細雪的頭顱面朝上,灰藍的眼空洞無物,與他相對。
他將昏過去的姬瑛抱給公孫屏,低身放下蘇細雪的身軀,萬同悲則跪坐下去,用針將蘇細雪的頭首和身體重新縫合。他手法很熟練,只是蓼屍血肉軟爛,終究有些醜陋,之後,虞秋娘脫了自己的斗篷包裹住蘇細雪衣衫襤褸的身軀。她以手指梳理蘇細雪的發,擦乾汙血,合上眼睛,蘇細雪流過淚的面容平靜、微微憂鬱,幾近溫柔,一點也沒有蓼屍的猙獰,恢覆了屬於人的整潔。
最後奉仞將蘇細雪的屍首放到榻上,用屋內薄被,掩住她的面容,此處無地可葬,也無法將她遺體帶走,只能這樣草草收殮。
如此,便也算最好的體面。
他們做這事時,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不言不語地配合,好像在死麵前共有了善良的默契。唯獨解碧天沒有參與,他只在一邊拾起紗幔擦自己的刀,濃稠的黑血流過刀面,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正如他的神態尋常,無法找到任何變動與破綻,彷彿與任何一次殺人並無不同。
做好後,幾人的衣物已經皆是汙血滿身,盈著屬於蓼屍的苦澀腥氣,只是經此一事,無心去整理儀表。
萬同悲向奉仞作揖,從懷中取出一枚竹哨:“奉大人,我們之間多有誤解,只是一時恐怕難以解釋。在下知曉大人絕非蠅營狗苟之輩,不會強人所難,不如我們就在這裡別過,各自尋找所求之物。只是還請奉大人收下這一枚青哨,若遇險境,或可照應一二。”
奉仞接過青哨,並不多語:“如此也好。”
萬同悲同他們一一告辭,經行解碧天身旁時,他目光閃動,似乎有什麼想說,但終究沒有開口,只對他拱手一禮,便去追已經不耐煩禮節、推門而去的虞秋娘。
待到他們二人離去片刻,奉仞才轉向公孫屏:“去跟著他們,公主有我在。”
公孫屏卻沒動,只將目光挪到後面的解碧天身上,努了努嘴,意思很明顯。
奉仞從牙齒裡蹦出字句:“怎麼,怕我被狼吃了?”
這語調已經趨近關外嚴冬臘月的溫度,即將結霜三百尺,端是黑雲壓城,燕都賊子望之無不膽戰心驚、連夜跑路的面色。公孫屏安排來跟著奉仞做了幾年的事,摸透奉仞七八成的脾氣,他只知道,此刻比起獨自面對蓼屍,還是抗命的後果比較嚴重。
公孫屏老老實實將姬瑛交給奉仞,竄出門外潛行而去。
“奉大人還是不信他們?”
屋中又剩他們兩人,解碧天不著急走,又和奉仞約法三章過,打定主意跟著他,這會人都走乾淨了,便主動與他搭話。
然而奉仞半天都未發一詞,只是將姬瑛抱起,扯下屋中紗帳將她綁緊在自己懷中。
呼吸踱近,到他的身後,總是太沒分寸的距離。流風微動,解碧天伸手要去碰奉仞的肩,卻見一雙眼冷冷釘來,手腕瞬間被奉仞反攥。奉仞五指極用力,以至於腕骨傳來劇痛,汲取著兩道薄冰刀似的視線,解碧天卻還自若地明知故問。
“你生氣了?”
“……”
“她被製成蓼屍,非人非鬼之物,留在世上也不過是痛苦。奉大人心地善良,想必不忍心,我代為效勞便好了。”
“她既然還有自我意識,說明受秘術的殘害還未深入骨髓。一個人若想死,無需別人來殺;一個人若想死,便不會這樣一點一點博回來的生機!”奉仞壓低著含怒的聲音,“既然有意識,就還是人,而不是鬼。她中的是毒,這處地界有無數秘密,未嘗沒有辦法,若能找到製作蓼屍的人,也許她還能夠變回原來的樣子。”
“一個虛設的希望,她等得了多久?一年,一個月,大概可能只有一個時辰。”
“未去尋解救之法,又豈知已無生路?”
他們針鋒相對的爭論中,不知哪句話倏忽惹到解碧天的不快,他原本冷靜得輕慢的神色微微凝滯住。
凌厲如彎刃的眉簇壓著眼,本就陰鷙,鬢髮掩住他眼尾的幾下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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