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第19章 忽如遠行客(三)(2)

作者:春山無涯·10個月前

燒焦頭髮與皮膚的味道,瞬息間瀰漫開來,他的面容在火中模糊,喉嚨裡發出比狼更嘶啞可怖的低語。

“畜生不辨是非,人又與畜生何異?”

破釜沈舟,在此一舉。

奉仞又一箭射穿金栗右腿,從懷中抽出薄刃匕首,此時已經顧不得陷阱伏擊,霍然挑破銀線,弓下腰如獵豹奔出,邊抵禦四面八方而來的暗器,翻身滾入臺上,邊對另外兩個同僚揚聲喝道:“快走!”再多話已經顧不得了,他咬牙急掠到許淮身邊,低身背起他。

然而只解救許淮的片刻功夫,半邊燒做火人的金栗,正往火藥堆邊奮力爬去。風吹焰漲,捲上被咬斷了的引線。

另外兩人往外奔去,奉仞距離金栗最近,甚至能感到火舌馬上舔舐到身上。

地面微震,焚燒的聲音裡,傳來一陣金鐵交接的刺耳尖嘯,奉仞猛地抬頭,遙遙見月光在門縫之中凝成一線。

轟隆——轟隆——哐!

流焰塔門上鐵鎖被人一刀切斷,兩扇重門被撞開,塔外微光傾潑而入,驚動飛塵亂舞。

一騎駿馬飛馳而入,電光火石間衝來,馬上的人伸手,奉仞立刻握住,揹著許淮翻身上馬。來人極其冷靜,未有片刻猶豫停頓,隨即鞭馬而出,便聽到爆裂之聲在身後轟然大作,熱浪洶湧滾來,幾乎快要貼上後背。

三人一騎縱出流焰塔大門,如流星颯然飛出。

飛馬奔出數十里地,才在街巷之中慢慢緩下,金塔之內光焰大作,烈火焚燒直至半邊天光大明。然而意料之外,卻沒有波及到平樂街,流焰塔以金磚堆砌,塔身不容易倒塌,也或許是金栗的火藥並沒有完全做好,才沒有引起更大的災難。

這麼大的動靜,足夠驚動帝京裡的禁軍和京兵出動。

奉仞轉首看著焚燒的流焰塔,回神,才察覺背後冷汗浸透,經歷了劫後餘生。他方才奮力一搏,在險境中爆發,賭千分之一的可能,倘若中間猶豫一瞬,他早已葬身火海。

劇烈的心跳平息下來,奉仞目光迴轉,看到一點金環燦然流光,綴在身前人的耳珠上,隨著被夜風拂動的頭髮時隱時現,偶爾與細辮上的紅玉相撞,聲音脆得被風聲輕易咬住。

就像……西漠沙旅持著紛搖的鈴,將人從繁華秀麗的帝京,驟然帶到風浪炙熱、沙海無邊的極西。

興許還沒從剛才的生死關頭裡緩過心神,奉仞不覺看得久了些,又逢那人恰好勒住馬,後背的溫度撞上胸膛,奉仞心中一跳,倏忽發現自己還緊攬著他腰側。

耳後微微燒起熱,他不等人開口,立刻鬆開手臂,揹著許淮匆匆翻身下馬。那人轉過頭,光從眉角垂落,終於能夠看清這位神秘人的面容。

在月光下,那種相貌,卻比任何一種兵器都要酷烈攝人。

——更重要的是,果然與塔中拉住他的人有著同一雙眼睛。

奉仞仰起頭,站在寂靜巷中,問:“……你是誰?”

“我叫解碧天。”他說,“呂指揮使讓我來接應你,奉大人。”

奉仞是第一次見解碧天,他確信自己的人生裡從未出現過這麼一個人。然而無論是從解碧天的神色,還是那雖然禮數週全卻毫無敬意的語氣,都覺得似曾相識,並且恐怕還不是那種足以令人欣喜的重逢。

一道黑影從巷子裡跑出,悠然繞到解碧天足下,尾巴尖被燒焦了一點,但它沈穩自若,高昂著頭立在那裡,氣度不凡,獸瞳幽冷,與解碧天一同盯著奉仞。是那隻突然出現的黑狼,天知道解碧天怎麼把它帶進帝京裡。

斷金司的怪人很多,但很少有人令奉仞感到如此難以對付的戒備。奉仞直覺這恐怕是個翻天覆地的禍害,不宜久留人間。

心中許多疑問和話語,但他看著一人一狼,沉默片刻,道:“帝京之中不可豢養猛獸。”

解碧天居高臨下,不掩飾自己審視的目光,與一雙冷凌凌的眼相對。奉仞難得儀容凌亂,頰邊猶蹭著菸灰,卻正如閣中白玉寶劍,不因染塵而黯,反而越襯得光華清冽、雋美無邊。

……不知封喉之際,如何快意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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