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墓群
奉仞猛地坐起身來。
眼睛習慣了黑暗,藉著四壁微微幽光,奉仞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副黑木棺材之中,手腕、腳踝皆用帶鏈的鐵環扣緊,身下堆壓著浸溼切碎的蓼草。這裡有一種辛澀的、腥羶的香氣,如濃霧浮動包裹著所有事物。
劈開棺材、將他從裡面拉起來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亦是衣物溼透,沁著蜿蜒的血跡,挽著袖,赤裸的臂上爬滿細小的劃痕,已結成暗紅的痂。他彎下腰,傾身歪過頭看奉仞的臉,氣息撲近,奉仞下意識往後仰去。
後腦撞到推倒在一邊的木板,突如其來的鈍痛讓奉仞皺起眉,解碧天那熟悉的可惡的低笑也響起。
“還擔心來晚了,奉大人救不回來變成蓼屍,我的命沒了怎麼辦?”他將長刀架在肩上,嘴上悠哉地說著風涼話,“看來是沒事,奉大人命硬。”
奉仞剛從那場五感真實的夢境裡醒來,意識正難辨真假,此時看著這張出現了成千上百次的臉,難得反應遲鈍:“你……我為何在此處……公主又如何了?”
他分明記得自己將姬瑛抱在懷中,就算落水也有自己墊著,只怕昏迷時與她失散……又或更糟糕的境地,奉仞已不敢再想。
解碧天見他難得神色慌張茫然,眉尾一抬,指了指他的衣服:“你從花瓶的機關處掉下去,我不忍心見你慘死,便好心跳下來救你。好在底下是水源,你我雖自高處落水昏迷,好歹沒死。”
“不過,好像掉進了不得了的地方。”
他目光微含譏誚,側身讓開,奉仞順著他的話抬頭望去,在看清眼前場景時,後背頓時浮起一陣寒意:此處殿室面積廣闊,竟有數百副棺材整整齊齊地陳列,因數量顯得格外壯觀,黑木所造的棺身厚重古樸,如鐵融火燒過,死氣沈沈地紮根在地下。
陳年的腐爛氣味難以被香料遮掩,共同糅雜出難以言喻的氣味,地面血淋淋的痕跡乾涸又覆上,足跡交錯,形同屍鬼行走。
就像是……一間巨大宏偉的陪葬墓室。
“這裡是那些蓼屍的休眠之處,它們吃飽了睡著時很沈,不會醒的。”解碧天的聲音在墓室之中迴盪,“你我因衣服沾染了大量蓼屍的血,被這些東西誤會成同類,它們把我們搬回這裡放入棺材。蓼屍本身就是以藥煉成,所以在棺材中鋪滿可以使人致幻的香料,如果我沒猜錯,這東西應該名為不覆。這裡的蓼屍日覆一日吸取,便會漸漸喪失自我意識,彌留夢中。”
他所說沾染的血,便是斬下蘇細雪頭顱那時候。若不是有蓼屍的血味蓋過,他們在昏迷被蓼屍找到,恐怕早已將他們吃得不剩骨頭。
“我醒來的時候,沒找到公主任何東西,既然也不在你身邊,那便是被人帶走了。蘇細雪不是說這地下有人在養小孩麼?此處一定有約定俗成的規矩,小公主的衣著並非拐賣的流浪孩童,至少比我們安全多了。”
他說得在理,奉仞很快定下心來,他雖憂慮姬瑛現在的處境,然而自從下來到現在,自己已是自顧不暇,只能先冷靜尋找辦法。
解碧天解釋時神色尋常,彷彿先前和奉仞動手打得不可開交的人不是他,估計又想起自己和奉仞的約法三章,完全把之前的翻臉輕描淡寫帶過。
最重要的是,口吻未見什麼端倪,似乎並不知情奉仞夢中所發生的一切。
奉仞不知為何,想到此處心中微微松下,果然不過是一場幻境亂夢而已,他何必在意。就見解碧天話風一轉,忽轉頭將視線落在他面上,意味莫測地湊近,低聲道。
“不過,聽說此香可以讓人夢見最深處想得到的事物,使意識迷失於黃粱一夢中,再不覆醒。”
奉仞愕然結舌,矢口否認:“絕無可能。”
解碧天眼珠定定盯著他,唇角倏忽彎起,促狹地拉長聲音:“哦——?我其實是隨口騙騙你的。不過看你的反應,我倒是真好奇奉大人的夢境了。”
……簡直夢裡夢外都讓人牙癢。奉仞記性太好,夢過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數個印象深刻的畫面自腦海中頻頻閃過,他面無表情,將目光移開,才發現右手還與對方交握。
解碧天也注意到,不鬆開,反而攥住,兩人用力一掙,將鐵鏈震得簌簌搖動。
仗著奉仞手邊沒有東西可以砍斷鎖鏈,他多情脈脈地一笑:“若奉大人求我,我自然願意幫你解開。”
“……”
奉仞收回前言,自從翻臉後,他是本性畢露,再也不演那假情假意的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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