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帝京
燕都,帝京。
秋雨連綿。
橫飛的雨珠溼透金階,晚秋的霜霧經夜不散,到了午後也微薄地遊走在宮內。雨來得突然,姬全袖手站在簷下,等僕從去取傘,抬頭看某棵梧桐樹上的巢穴,偶爾水珠亂濺,露出燕子簌簌震動的青色羽簇。
地面被洗得剔透,照出變得枯黃的枝葉,與鉛灰的天色。再過不久,漫長的陰翳又要隨風雪淋滿半載春秋。
長得讓人無望的凜冬。
姬全小時候就不活潑,長大了更是比從前戰戰兢兢,不知何日養成了出神的習慣,看著其他動物的生活末節,讀書,彈琴,好像這般才能避免被龐大的陰影吞沒。
他的安靜,久之就成了別人眼裡的軟弱。不過姬全一向不希望別人給自己太大的期待。
這次站了沒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人還沒近前,已經投射來一道比他更高、更挺拔的影子。
腳步聲很快在他身旁停下,太子姬慈也跟他一樣望著雨天。他的奴僕比姬全的周到多了,早已帶了傘,在身邊為太子撐開。
他們兩同時入宮面見父皇,一向都是到了姬全便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然後他先走,姬慈留下來,跟聖上談論更多國事,沒想到今日這麼快就出來了。
姬全壓下心中的驚訝,向他點頭:“皇兄。”
“皇弟未帶傘?”
“正是,未曾想雨來得這樣急。”
“在帝京見到陰天,早晚都會下雨,不該有僥倖。”
姬慈沒有打過招呼就走,而是從奴僕手裡接過傘,對姬全笑道:“既然如此,你我兄弟二人,好久沒有並肩撐傘,不妨一起走一段吧。”
太子難得親熱,姬全有些惶恐,不禁多想是否父皇與他說了什麼,忙微笑道:“我的侍從已經去取傘了,何必勞煩皇兄。”
“沒事。”姬慈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將傘撐到他們兩人的頭頂,一下遮擋住半壁的小雨,“走吧,路上碰到了再分別而行也不遲。”
他這麼說,姬全當然不可能再拒絕,何況他的動作已要求姬全同意。陌生的重量在肩膀上,皇兄說得不錯,他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姬全甚至一時想不起來上次是什麼時候。
太子的奴僕遠遠綴在後頭,兩人踏入雨中,往宮道上走去。姬慈的傘不偏不倚,走了兩步就把手臂收了回來,姬全則本分地站在旁側,保持著肩膀的一指距離,哪怕左邊衣物微微被雨打溼。
尋常兄弟親友間的事,他們做來,倒稍嫌太親近一樣。姬慈比他年長六歲,小時候與他關係甚好,說來也並非一開始就親緣涼薄,反而還教過他讀書,隨著遷都易地,局勢不穩,他們兩一個是皇后的兒子,一個是雲貴妃的兒子,勢必要站在不同派系對立。
朝中勢力爭執不休,年年都要互相借天災之事對付彼此,他和太子自然疏遠。如今太子正是而立有二的壯年,雄心壯志,才幹卓越,而他姬全?只是中庸之人,遠比不上這位朝乾夕惕的大哥,卻偏偏因為天子子嗣稀少,樹起一批三皇子黨。
皇兄疏遠他,姬全不責怪,也無可奈何。他知道姬慈突然要跟自己撐傘同行,絕不是心血來潮。
方才父皇問他們關於民生國事之計,國師符無華也在一邊考察他們兩人。姬慈主張徵用流民重拓燕都外的土地,不可安居一隅,姬全則提議休養生息,收容流民,鞏固燕都,以防下一次天災的劇變期。
他們各自意見不同,但姬慈所使用的手段與政策卻比他更有力。他們的父親縱然是天子,但近兩年的身體卻日暮西山般,極速地衰落,屆時有人要登位,一定是一個能堪大用的人。
至於國師符無華,只是閉著眼,坐在簾後打坐,彷彿對他們充耳不聞。姬全每次見他,他幾乎都是這副模樣,對誰都漠然置之,見天子都不必行禮。
不過,符無華確實有這種擺譜的資本,他能與天道對話,幾次成功預測了天災的變動,指明瞭正確的遷都路徑,深受皇帝的信任和重用。
這次他在,說明父皇有意讓他看看哪個更應該繼承大統。他不明白,皇兄已經如此優秀,還有什麼可比較的?姬全心中很是鬱結,姬瑛奉仞不在,他連找個能說這種話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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