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莊周夢蝶
奉仞已經三夜沒閉眼。
他靠在石壁邊,與耳畔低幽徘徊的風聲為伴,眼下泛起了烏青,本該很疲倦,但他只感覺自己精神格外緊繃,沒有一絲睏意。
連夜來,為了節省火摺子,他只在檢視解碧天狀況、梳理內息的時候點燃一下,不過這動作迴圈了十幾次,解碧天都沒有醒來的徵兆。起先他呢喃著許多夢語,顛三倒四、令人心驚的言語像一隻鬼魅,曾活在奉仞不得而知的另一個世界,他人亦只可自其間管中窺豹;後來只有他的呼吸,時而激烈、時而微弱,那就像秋天的時候獨自站在野地裡,聽到的風吹落葉聲,接近,又游離,沒有定律。
令人猜疑下一刻是否不再出現。
洞穴幽靜,黑暗中沒有任何變化,待得稍微久一些,就會失去對時間的感知,彷彿被遺棄在世界的陷阱裡。奉仞在這種死水裡突然聽到一陣咳嗽聲,他下意識直接探手,剛剛好搭在解碧天的手腕上。
之前他催發功法運轉,全身經脈幾近斷裂,身體時冷時熱,又抓著奉仞不放,奉仞怕他傷到自己,用虎口卡開他的齒關,犬齒牢牢嵌進皮肉,現在奉仞虎口還留著一排齒印。不知是否萬木春起了功效,後面解碧天原本無法癒合的傷口漸漸止血,人也靜下來,但體內的氣息依然岌岌可危。
一探之下,解碧天周身被破壞又緊緊封住的大穴,就如被鑿開的泉眼,正在重新匯流起內力,遊走於經脈之中。
自此,奉仞才渾身一鬆,發現這瞬間自己的後背已經沁出微汗,好似是自己死裡逃生,連心跳也咚咚作亂。
《劫灰斷》果然是魔功,解碧天臨死一搏,選擇了自斷後路,反而帶來了轉機。
這三日里,他的內息猶如一場內戰,在他身體裡相互排斥,離爆體不過一線之差,全憑潛意識運轉內功。
烈火焚身,猶有劫灰。
這天下最可怕、最難控制的魔功,千百年來折磨著它的宿主,修習者必須在生死的邊緣,毀滅自己擁有的一切,才能有重塑的轉機。
若他有一瞬的猶豫不決,或對自己的不信任、對活下去的慾望不夠強烈,便會被其吞噬,但解碧天在此前已經走火入魔,仍能將其牢牢壓制,足見其精神之強韌,簡直可怖。
解碧天咳出兩口濁血,抬袖潦草擦了擦,終於眼皮一抬,睜開眼睛。那雙眼仍遍佈血絲,隱隱跳躍著暴戾,然而陰鬱不祥的紅已經褪去,眼珠動了動,環視著黑暗的周圍一圈,很快聚攏到身邊人身上。
五感恢覆,他很快看到奉仞的臉,聞到奉仞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以及手腕上的一隻手。
大概數日沒飲水,奉仞覺得自己的喉嚨乾涸緊繃:“解碧天,你……現在如何?知道我是誰麼?”
“還好。”解碧天開口,還是熟悉的口吻,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多虧小奉大人在,我才能化險為夷。”
心中石頭落地,奉仞皺緊數日的眉頭一展,但他還記得先前解碧天的態度,口中仍道:“……是你自己渡過難關,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必謝我。不久前,你對我可不這麼說。”
解碧天微微笑:“是麼?一定是我胡言亂語,惹你生氣了?”他對奉仞這番話不甚在意,靠在壁邊調理起自己的幾處內傷,除了《劫灰斷》運轉自如外,還有一股不屬於他的寒涼內力,遊走在自己體內,讓本該劇痛如燒的身體,變得溫和舒緩許多。
解碧天看向奉仞,視野有點模糊,不過藉著素來敏銳如野獸的眼,能看到奉仞清潤的側頰,邊緣蓄出一條溫柔白線。
他從剛才起,就一直在看著解碧天,到對上視線,又突然轉開,刻意得讓解碧天覺得有些可愛。解碧天挪了挪身體,勉強撐起上身,與他靠近些:“還是要多謝你,不然豈不是顯得我忘恩負義。不過這次我的內傷有些重,單單自行調理,恐怕還要些時候。”
你之前就挺忘恩負義。
奉仞悶不做聲半晌,看他動作艱難,想起那些事,又莫名有些心煩意亂,以為他坐太久身體不舒服,便抬手按住他的頭,靠上自己右肩,低聲道:“一時也走出不去,再說 到這裡我也沒有把握能出去,本來便機會渺茫。”
“是麼……”解碧天沒有推拒,頭靠在身邊人肩膀,兩人的髮絲勾纏在一塊,他含糊地應了一聲,鼻音疲倦得很,“連小奉大人都沒辦法,看來這裡可怕得很啊。”
“我不過是看在你重傷,姑且不與你計較。”
“知道你寬宏大量,此次是我拖累你,出去後一定向你賠罪。”
“出去後我只願跟你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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