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學生,也許你會覺得有趣。如果你沒有想要去的去處,我在帝京等你。”
“你認為他足夠有趣?”
呂西薄容貌冷峻,不苟言笑,唇下的疤更增添幾分陰沈,此時此刻,卻做出一個有點無奈、卻十足篤定的笑容,在殘日下,浮現出幾分溫情:“他與你說過差不多的話,有時候我覺得你們很像,都不像在這個世道出生的人。但恰恰相反,他是一個再善良不過的孩子。”
放在往常,解碧天只會嗤之以鼻,對這番話一笑而過,對他來說,善惡只是聊以遊戲的下酒菜。好人麼?世間有太多了,但世間仍然充斥著慾望與仇恨。這代表呂西薄的信物,還算有利用的價值。
但鬼使神差,目睹呂西薄的神色,他卻對呂西薄口中的“學生”產生了興趣。於是他在遊蕩數月後,便向帝京而去。
這就是解碧天與奉仞在夢中的相遇。
呂西薄說得沒錯,奉仞是個好人,還是個頑固得讓人無法理解的好人,他的存在,就像是在廢棄熔爐中的白瓷瓶,置身在灰燼與殘次品中,只有他精美、乾淨、瑩潤,遺世獨立,彷彿是燒製出來的意外,在廢銅爛鐵裡格外像個怪胎。
恰好,解碧天也是怪胎。
他開始跟隨在奉仞的身邊,將其視為新的遊戲,等待著他出現裂縫,以證明這種美麗十分脆弱,在俗世裡不堪一擊。但無論如何敲打,瓷瓶依然是瓷瓶,那光潔與堅硬幾乎令解碧天感到厭惡與渴望,充滿熟悉,似曾相識。
那日慶功宴散場,宴席的主角奉仞在飲酒後離開,解碧天也已經喝夠酒,隨後起身,跟在他數步之外,向他們一同居住的別邸走去。
夜很深,宵禁時分滿街蕭索,奉仞顯然喝多了,不同平日敏銳,不說解碧天,連跟蹤在身後的殺手也一無所知。他醉得倚靠在牆邊,終於徹底上頭,面容遲遲覆上酡紅,月華漫身,照得純然青澀。
解碧天看著奉仞的臉,懷疑這時的他才十幾歲,一頓酒把人喝回了十六歲時的年少輕狂與稚嫩,不然怎麼看起來可愛許多?如果平日奉仞也是這樣,一定會讓人心情很好,他也願意天天按時辦案了。不過解碧天又想了想,那就沒那麼有趣了,現在這樣就好。
帝京不想讓奉仞被重用的人不少,嚴丞相的青睞助他一步,也反而使他成了眼中釘,現在他居然還敢在半夜睡大街?解碧天冷眼旁觀,站在那看了他一會兒,從房屋的陰影處走出,將長刀駐在地,衝蟄伏於暗處的數道人影勾了勾手指。
奉仞不允許他在帝京濫殺無辜,儼然將解碧天看作自由的兇犯,他已經數日不見血,有些手生。
這些可不算“無辜”。
“在帝京與你相處的時日,一切太平淡,太安逸,順理成章地活過一日又一日,有親人,有朋友,有同伴,沒有任何事物坍塌過,沒有一點遺憾存在,彷彿竊取而來……”解碧天笑了笑,“不屬於我的事物,何必騙自己?於是我看破了這是一場夢。不過,因為覺得夢裡的小奉大人實在有趣,所以我又難免多珍惜了些時日,尋找屬於你看破幻象的節點。說起來,其實我竟一點也不擔心你不能醒來,所以才遊刃有餘罷。”
與奉仞猜測的大差不差,但由解碧天親口說出,所有念頭才塵埃落定。
奉仞聽他說完來龍去脈,聯絡及夢中夢外,一時不能分辨心中是何情感,五味雜陳,卻又心中一鬆。該說生氣於解碧天對自己的隱瞞,但又慶幸那時沒有知曉,他必然無法如現在這樣面對自己的心。
解碧天說那是徒增煩惱的麻煩,奉仞不覺任何負擔與退避不及,反而胸腔發熱,隔著薄如蟬翼的紙,有什麼陌生的衝動。他下意識用手壓了壓,按住一隻又一隻從黑洞裡跳出的兔子,以防聲響脫口而出,被人察覺。
……如果那時也有解碧天的參與,那麼自己那些不受控的、多餘的情感,不也有解碧天一半的責任?
解碧天走火入魔之時,胡言亂語,奉仞聽了不少,碰過那一片觸目驚心的荒原。如今他還是覺得應該解釋,便低聲對解碧天道:“你……你走火入魔的時候,我聽到你說了一些自己的事。”
解碧天的聲音在洞窟裡顯得縹緲,不辨情感:“是麼。”
“你不想讓人知道,我就當做沒聽過。”
“我只希望不是因為出於同情與可憐。”
奉仞鬆開力道,靠著解碧天坐下,解碧天的血流早已抑制住,鼻間仍縈繞著鐵鏽味。沒有光源,整個洞窟濛昧不清,連同心事。
奉仞在解碧天吐血昏迷時想了很多,在解碧天敘述時想了很多,但現在那些似乎也沒有那麼重要。奉仞一向珍惜眼前,而不選擇耽溺過去,但現在,他卻有篤定,他和解碧天之間,並不常有這樣剖心交付的時機,所以一定要問。
“解碧天,如果不是夢,你會留在帝京嗎?”
然後他閉上嘴,開始等待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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