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第80章 徘徊三尺光(一)(2)

作者:春山無涯·10個月前

聲音被揮槍帶動的金戈之聲覆沒,消失了。

綿州,野草林,深夜。

人影蜷縮在火堆邊,樹影鬼魅地交織在地面,一片寂靜,只有鴉聲聊勝於無地妝點長夜,偶爾有一隻青蛙跳過,驚動林間棲息的蟲子。

奉仞盤腿坐在地面,用樹枝撥了撥燃燒的火堆,身邊一個人靠著樹幹,身上披著他給的衣物。火光照亮兩個人的臉,都很年輕,一張有讓人難以忘記的風華意氣,一張則寡淡疲憊、稍微年長。較年長的那個人滿眼血絲,幾乎體無完膚,十個手指都沒了甲片,血淋淋被布條包裹起來,身上佈滿或青或紫的傷痕。

兩人的衣服都沾了泥點,風塵僕僕,也沒什麼行囊,看起來顯然是在流亡途中。奉仞從寧州回來後,在帝京做了幾年三皇子姬全的伴讀,十六歲離開,獨身出行,從河東遊歷到了南邊。區別於北方的民亂,這邊更為野蠻雕敝,採生折割盛行,一路上遇到的奇聞詭案數不勝數,奉仞便是在綿州偶然遇到這個案件。

人比鬼更可怖,這是亂世裡的真言,這個年輕清苦的舉子上任綿州的巡按副使,受皇命來到這裡,卻因露財,立刻遭遇了窮鄉惡官的折磨。

白日,奉仞闖入堂上,將他的身份證據公之於眾,卻沒想到這裡的縣官已經猖狂如斯,當即誣陷他們偽造命官。人們早已被天災磋磨得瘋狂多疑,相信了他們是攜帶邪術的江湖道人,高呼要將他們五馬分屍,就地處決,奉仞被他們逼得無法,不得不帶上他逃離。

他的馬腳程很快,暫且甩掉了官兵。然而天公不作美,他們歇了一會,雲層滾動,開始下起雨來,將火堆打滅了,他們只好穿上蓑衣,躲在樹蔭較大的樹下。

南邊的雨一下便難以停止,遮掩視線。

奉仞忽然動了動耳朵,按劍半抬起身體,不遠處,林間有幾點光影晃近,篤篤,篤篤,向他們靠近。他本該察覺馬蹄踩碎葉子的聲音,但雨聲掩蓋了他們的行跡,現在的距離,不容奉仞提前帶人離去,甩掉追兵。

一群穿著蓑衣斗笠的男人靠近,圍住了他們,後頭有人躲在他們身後,抬起臉,透過昏暗飄搖的雨幕,奉仞很快認出是那個衙役。

他瞇起眼,慢悠悠道:“奉公子,白日在堂上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你原來出身奉家。不過,我勸你莫要再摻和此事,這邊不講河東的規矩,便是傳信,從綿州過去,路程都要半個月。大人是燕都洪家洪尚書的侄子,若你不慎死在這兒,找不到屍首,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奉家想必不會無憑無據地得罪洪家。”

“不如各退一步,你將他給我們,便可以走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夠了。”

奉仞環視一週,沒應答他的話,冷冷道:“這不是官兵,你僱傭了江湖殺手?蔑視王法,殘害命官,已是重罪。”

他遭奉仞說破,目露驚異,隨即哈哈大笑:“奉公子果然是年少意氣,不在河東快活,何苦逞這英雄?我倒想問你,若有王法,綿州如何落到今日?”

他一揮手,那些偽裝成官兵的殺手蜂擁而上。

雨簾與刀光同色,在碰到刃邊時,颯然分解成千百顆水珠,噴濺在漆黑的夜裡,瀝光槍的槍尖如寒星,在裡面飄閃,帶出一陣陣血氣。

遠離人煙的野草林,一時沸起刀劍的聲音。

他們確實很聰明,官兵疏於訓練,未必能擒住奉仞,又容易落下口實,而殺手拿錢辦事,無所顧忌。為了不讓奉仞和這巡按副使離開,那位大人不惜重金聘請了一批殺手,以抹除這仕途上的危機。

奉仞刺翻一個殺手,揹著副使,翻身跨上那匹馬,揮槍穿開面前幾人的刀陣,自其中突破包圍。纏鬥不利於他,先前已經耗費過體力,如今他在強弩之末,只能竭力衝殺而出。

一騎奔出,數騎在後追上,野草林的草木受風狂搖,有人從袖中突發暗箭,奉仞將副使壓下,暗箭刺中他的後背。

“奉公子,你將我交給他們吧,你救我的恩德,我已沒齒難忘,我不能害你喪命。”副使面色慘淡,低聲道,“他們說得沒錯,綿州沒有王法,而我人微言輕,不能看清眼前。”

這是他第三次勸說奉仞。

奉仞忍住背上劇痛,緊緊皺著眉,斗笠下的臉面沈如水,心中卻跳出一汪憤怒的火焰。那火焰隨著疼痛,焚燒著他的五臟六腑,驅散不了寒夜溼雨的陰冷。

馬還在跑,血還在流,那廝殺的味道飄散在空氣裡。一行人追逐著衝撞進向山崖,衙役的聲音一會遠,一會近,奉仞聽到他大聲道:“你算什麼東西,奉家不過是河東小小計程車族,也敢管洪家的事?”

就算此案上達天聽,影響也不會多大,以洪大人的勢力,也不過斷然捨棄這個親眷,換求自己的安全和地位。京中這些人,個個都懂得如何明哲保身與遊走官場,如參天巨樹,非一人之力可拔動。

如果他並非只是奉家的小公子?

冷眼旁觀的聲音問:生靈塗炭,權勢壓人,自古以來皆是如此。大衍的王法已經頹敗,畫地為牢,天子不作為,這個王朝將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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