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如水之渺
解碧天進來的時候,宮室裡沒有任何燈光。仍然是一座銅門,沈重古樸,四角生鏽,和他們在壽誕上被撫頂成人後來到的地方並無不同,這間宮室就藏在那狹長的腸道盡頭,銅門之外的兩壁上嵌著長明燈,香蠟枯燒無盡,身前身後彷彿隨時都會躍出一隻皮膚髮青的鬼怪,在奇談傳說之中,獨行人開啟突兀出現的門,一定會有不祥的報應降臨。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路的盡頭只有這一扇門,解碧天將耳朵附在門外,從外面無法聽到裡面任何聲息。
深紫色的牆壁發出淡淡的腥氣,使得其與夜色融為一體,失去邊界,封住人的感知,他上前砍斷了銅門的鎖,謹慎推開,裡頭的黑暗如水一般流出,什麼也看不清楚。
解碧天將門重新掩上,緩緩走進去,室內充滿濃重的蓼草氣味,已經沈澱在空氣裡許久,濃飽得可以垂成雨露。比棺材裡炮製蓼屍的不覆更辛烈,也比壽誕上的香料更醇厚,味道完全和天上宮闕常用的相反,這是專門打造的囚籠,香料將無孔不入,他鼻尖輕輕一動,便覺得四肢有些輕飄飄的感覺。
在和闢亂盟討論分道時,他說要獨自來救奉仞,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天上宮闕精通用香料製造陷阱,致幻效果極強,誘因常常藏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防不勝防,任長羈他們雖然有手段,卻未必能夠抵禦。自從神眼飲下他的血後暴斃而死,他一直想著這樁蹊蹺,若要說他身體和別人有什麼區別,唯有功法和吞服過萬木春煉成的丹藥。
相剋之物每每總是相生在一處,萬木春趨日生長在地上,蓼草避光生長在地下,都是“起死回生”之物,或許萬木春就是原料蓼草的剋星;而當年太祖派出密衛守在西漠,讓他們修行的《劫灰斷》,正可以幫助他們對蓼草產生極大的抗性。
這也是為什麼他人數次中招,連奉仞也無法分辨,同樣身在其中的解碧天卻總能很快識出破綻的緣故。也只有他,最適合深入仙宮。
在那腥澀卻醉人的藥香味之外,解碧天還辨別出幾縷血味,絲絲縷縷,飄蕩融化在空氣裡,昭示著某種陰森的感覺。
他拿出任長羈給他的夜明珠,順著那血味往裡頭走,一邊微微皺起眉,視線掃蕩過四周,宮室內建物不少,唯獨沒有燈,佈滿荒廢許久的寂寥感,如今彷彿被一隻野獸席捲過一般,所有東西都零零散散,珍器古物被摧毀殆盡,連懸掛的絲綢也殘破不堪,飄然一地。
等繞到屏風之後的床榻,解碧天看清眼前人,那一瞬間,他還沒覺出什麼滋味、什麼情感,只覺一陣陰冷的暴焰從心口倏忽鑽出,偃旗息鼓很久,霍然騰起就有點陌生,手中的明珠不堪受力,迸裂出幾條細縫。
原本他只覺得這些人悲慘可笑,只是畫地為牢的傀儡,懶得施捨一點目光與同情給這些東西。
此時此刻,他也沒有喜怒,只是對天上宮闕所有人,剎那間動了殺心。一念過去,遊八極被他的力道驚動,發出悚然的震顫,亟待鮮血般劇烈,剋制在鞘內。
眼前確實是奉仞,又好像不是奉仞,熟悉的人,陌生的姿態。他蜷縮著,跪趴在床榻邊,半個身體伏在床面,髮髻已散開,黑髮蔓延在背後、面上,看不到臉,只能從頭髮的縫隙間,看到他遍佈脖子的抓痕,那些觸目驚心的硃紅,繚繞在他的皮膚。
與此同時,他右手正緊緊捏著一塊尖銳的瓷片,刺進了左臂之間,顯然已經進行了不止一次的自傷,以抑制著什麼更痛苦、更可怕的東西。袖子碎裂,皮肉翻開,拖出倉皇可怖的血跡,瓷與皮膚共同在珠光下泛出慘白的光澤。
解碧天所見過的奉仞,心藏意氣,神采爍爍,即便落入再狼狽的境地,也乾乾淨淨,該是一塵不染,不被任何事物所毀壞。
一路走來,解碧天看奉仞挫折時,多數時候,就像看一把寶劍在打磨,他願意變成淬練劍的火,興致勃勃看著奉仞洗出的鋒芒,或肆意敲打,或為之所困,其實他知道不會有任何人能摧折這個人。
但,萬一呢?
若有人不惜將他投入熔劍爐中,想要鑄造一把嶄新的、和從前完全不一樣的兵器?他會遺棄從前所有東西,難道也包括我?解碧天看著這樣的奉仞,發現自己竟比想象中更無法忍受,那種未曾體會的情感,深刻地、確切地存在著。
頎長的身軀經受著疼痛,卻好像無知無覺,奉仞口中自言自語,在呢喃什麼,解碧天緩緩鬆開遊八極,放到旁邊,只拿著夜明珠靠近。他跪下去聽,奉仞原本清冽的音色變得沙啞,令人陌生,他翻來覆去地說:“我不能……我不能……”
即便有人在身邊,他也渾渾噩噩,不知所覺,失去感知時間和真實的能力。
解碧天用手指撥開他臉上的發,奉仞彷彿被夜明珠的熾烈白光刺到,驚動,猛地抬起手臂擋住臉,將手中的瓷片揮出。那動作依然迅疾,出自本能的反應,力道兇狠,碎片沒刺中人,連同手被一個人握住,直到一股熱流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流,和他的血融匯在一起。
奉仞在麻木裡,感到一點點讓他顫慄的滾燙和刺痛,他已然刺不下去了。
“沒事的,奉仞。一切會沒事的,放下它,我什麼也不會做。”
來人的聲音低沈熟悉,壓下奉仞的手,將他攬進懷裡,奉仞抵靠在胸前,聽著另一個人的心跳聲,漸漸從喉嚨裡喘出氣息。
他不知,這三日的時間,姬宴仙給他用的是最烈、最珍貴的香料,那東西曾是絮影的心血,卻一製成便被封藏起來,再也沒有出現於他人眼前。它比不覆更為成熟,凡吸入一點,便敲骨吸髓,而這宮室內的用量,足以讓數百人瘋魔。
姬宴仙本以為不會有人值得她使用,這是非常手段,誰也不能擔保用過後,走出來的是瘋子還是傀儡。
封閉的暗室,無人的空洞,焚燒七日的幻香,這是姬宴仙設下的密室。若奉仞被幻香蠱惑指引,屈服於煎熬和自我懷疑之中,接受那些誘惑,放棄了自己從前的一切,做姬宴仙的同謀,那再好不過;可若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七日過後,這幻香就會讓他神智全無,變成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成為姬宴仙謀反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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