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我都明白,謀逆是否存在並不重要,闢亂盟確實難以管控,民亂日盛,若他們有能力扶持那麼多百姓,便有能力揭竿起義。用冠冕堂皇的正義,行私慾之舉,自古以來發生的事,難道還不夠警醒我們?”
奉仞搖頭:“殿下之言,是帝王之言。殿下可曾想過,正因為我們扶持的百姓不夠多,所做的事還不夠,更多人還深陷水深火熱,當世間飽受苦亂之時,便會有胸中懷揣正義的俠義之士出現。他們的存在並不是為了亂國,而是為了改變。”
“這麼說,你認可闢亂盟的存在。”姬慈目光含威,冷冷道,“那麼我問你,西漠裡,前朝寶庫是否真的存在?”
終於還是回到這個問題。
奉仞從西漠被帶回帝京,獨坐在牢獄之中,可以有足夠的時間消化這半年發生的一切。好不容易毀掉了天上宮闕,又遭遇謀逆之罪,除卻公孫屏,那些曾幾度生死的人都從身邊消失不見,在獄中偶然醒轉,他也恍惚生疑,數月來發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他被沙暴席捲後做的一場夢?
只有手上癒合的傷口,可以證明他曾徘徊在痛苦之中。
而奉仞也借這段時間,自問自答,想清楚許多事情。
“是。”奉仞早已想好了說辭,“但與所謂的指認不同的是,前朝寶庫無法開啟,也不能開啟,我們只能讓它們灰飛煙滅,不再出世。為了這個東西,引來數不勝數的殺孽,闢亂盟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得到寶庫,而是為了毀滅寶庫。”
他隱去了自己身世的部分,至於前朝之事、國師符無華的陰謀,要讓姬慈相信,至少現在不是時候,姬慈也不會相信他。
姬慈忽又一笑:“其實,這些事,我都可以不在意,你的罪名,我也可以為你免除。斷金司是一把很好的刀,我需要用到它,而你是我覺得最合適的人選。”
“國師大人恐怕容不下臣。”
說到此處,奉仞頭腦之中,忽然掠過一點靈光。他明白了姬慈為何出現在這裡,又為何和自己說這些。
“……公孫屏是國師大人所舉薦,殿下並不想用他?”
“既然有功,便該有賞。”姬慈不置可否,“我的弟弟不成器,如今嚴家一派也面臨災禍,我很欣賞你,希望你能為我所用。”
原來如此,奉仞心中豁然開朗。符無華確實下了一盤很好的棋,每個棋子都逃不出他設好的位置,可因為太嚴密,指染得太多,反而會使掌控欲強烈的儲君感到威脅。
有一點忌憚出現,便會紮根在心裡,一日日變大,直到吞噬彼此的信任。
畢竟毒蛇的牙齒可以咬斷敵人的喉嚨,也可以咬斷主人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即便是多年的同謀,姬慈和符無華之間終會漸生嫌隙。
那就是他破局的機會!
“蒙殿下厚愛,臣越界說一句話,三皇子並無爭位之心,斷金司獨立於朝廷之外,我也從未站在誰的派系。”
“三弟不想,他人未必不想。當我們成為皇子之時,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欲壑一旦生出,便會越來越深。”
“臣相信三皇子對殿下手足之情,從前至今未曾有改。”
姬慈皺眉:“追名逐利者甚眾,並不卑劣,如今你已經是死罪之身,這是唯一的機會,又為何執意?”他此時聲音嚴厲,神色沈冷下去,隱有君王之相。
鐵鏈在地面跳動,嘩啦啦響動,是奉仞向後退去幾步,他將衣服整理,俯下身向姬慈叩頭:“臣愚鈍,無有攪弄官海之能,惟願扶危濟困,使家國太平。國師符無華絕不可信,闢亂盟的罪名不會憑空而來,是非對錯另有真相,他人可以自蔽雙目,殿下安能矇蔽雙目?這些年來,殿下與符無華朝夕相處,也未曾察覺一二麼?臣冒死進言,是望殿下萬不可為其利用。”
頭頂之上,沈寂許久,只有兩人的呼吸,輕不可聞,牢獄內的塵埃浮動。
這時,姬慈霍然拔出腰間的長劍,冷冷劍光被鐵籠折射,漆黑的環境裡,四面八方地匯聚而來,凝作一抹飛光,向奉仞的頭頸刺下!
奉仞一動不動,感到寒氣懸停在自己的皮膚上,隨時可血流成河。
“奉仞,你可知,國師符無華助我太子之路,足有二十載,躬身教導,如我恩師。你認為我會相信一個在身邊二十年的親臣,還是一個三皇子的近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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