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再會
過了一夜,大雪封山,人馬難行,銀裝鋪陳難滿整個城州,風聲裹挾著濃白霜氣,呼嘯起伏,在山腰下低低盤旋,夜裡才有停歇之時。這樣險的地勢,沒有人上山找死,等他們逃走的事報回帝京,最快也要一個月,再者,一是此事絕密,不可大張旗鼓,招人眼目,二是公孫屏態度不明,放走了他們,不知道要如何和符無華交代。
他們兩人在小居中又待了四日,奉仞的身體修養起來,比平常人好得快。屋內有米有油,兩人不必出去,引他人注意猜疑,只藏身在這裡,等國師那邊有了動作,在風頭來前離開就是。這會離開,眼線必然環繞雪山,不留空隙,只會徒然暴露蹤跡。
雖然是暫時潛逃的居所,但奉仞很喜歡這個地方,因山中地勢崎嶇,梅樹參差,漫長橫生,可廕庇無人踏足的山石野徑,遙遙看去一路白綢繡硃砂,雪也乾淨如山澗的雨水。
銀槍和長刀在地上交擊,滑出一道道漩渦,如浪濤拍打於險峻峽谷,積雪飛揚,紅花飄然。日光淡昧地覆在背上,兩人遊走,突進,刀背穿過肋邊,槍尖擦向臉頰,又迅速震開。在閃動的光澤中,瀝光槍寒冽,遊八極霸道,彷彿天地成圓,環繞著刀光槍影融化、覆原,無人可以插足,他們凝視彼此的眼睛,用習慣的路數、擅長的招式,尋找可堪攻破的缺處,奪取勝負至日暮。
贏一招,輸一招,或旗鼓相當,才猶覺不足地收手。
闢亂盟接走奉家的人,也帶走了他的瀝光槍,解碧天與任長羈碰面時,就從他們手中,取回了這把屬於奉仞的武器。
“有了瀝光槍,在宣陵裡用那些兵器,還真是太委屈你了。”解碧天彈刀而笑,“當時在見善樓,說不定還能分個勝負。”
奉仞收槍立在原地,雪花沾在睫毛上,目光掠過他的笑,反問:“分不出勝負,不好麼?”
“從前我一定想要贏。不過,你又怎麼肯敗給我?”
解碧天吹哨,片刻,黑馬從遠處跑來,他蹬上馬,沖人伸手,奉仞順勢搭住他的掌,翻坐到他身後。
不過確實是該到了春季,有些走獸們鑽出洞穴,偶爾出現在山野之間,解碧天用枝條製成弓箭用,兩人出去遊獵晃盪一圈,回來還能穿了兩隻兔子來烤。
白晝短,寒夜長,奉仞有些時候,像回到了寧州那樣的雪天生活。寒冷對他修行有所裨益,每每天際才扯開一線泛白初曙,隱入墨藍之內,他便會起身披衣,去外頭練功,邊想這些天的事。
符無華實力未明,但從他走近宮內,一步步抵達如今的位置來看,他絕非一個簡單的道士,手底下所能動用的棋子,也比他們想象的更多。
在見過天上宮闕那些可以讓人行屍走肉、不知疼痛的奇藥之後,奉仞更對他極為忌憚。一個人若變成孤家寡人,失去本擁有的勝算,卻還能安然不動,一定還藏著底牌。
那些以蓼草為原料做成的藥物,要怎麼剋制?
他練完功,身上的霜雪一時結塊,難以剝落,奉仞去內屋沐浴一淌,再出來時,天已經全然大亮,稀疏穿過窗欞,在室內折射出幾橫清光,木質的地面鋪滿碎星似的花影。
這會解碧天才算是要醒,彷彿是西漠習慣酷日的動物,被這冰天雪地一罩,便生出冬眠的怠惰。他走過去,黑髮散漫一床,微微翹卷,摸起來和解碧天本人全然相反。
解碧天側躺著,睡得比昨天久,氣息勻長,等奉仞走近,又忽然伸手,把他扯進被褥裡。奉仞眼前的光被遮蔽,順勢攬住他的腰,帶著人翻滾幾圈,被子圓滾滾撐起,裡頭像有條被蒙進網裡的魚,幾番躍起掙扎,又跌下。
奉仞抬起肩膀一撐,被子疊捲了兩圈,緊繃繃把人捆成了粽子,空氣也變得稀薄,他為難而逼仄地容身其中,被褥是編織滿枝葉的鳥巢,解碧天的頭髮啄著他。
還有那初醒不久的呼吸,沈緩溫吞地吹拂。
他不覺屏起呼吸,像在等什麼。
身下的解碧天圈著他,手臂收緊,瞇起眼湊近他。
——然後他抬臂掙開被頭,翻身倒滾出被外,沒等奉仞鑽出來,他已經將被子重新扯過左右兩角,纏壓打結,利落地將人紮在裡頭,老練得讓人想起扎螃蟹的漁民。
解碧天轉身坐在奉仞身上,大馬金刀地得勝,手指滑過他的臉,看奉仞一副又失清白又被騙的模樣,咬牙切齒,無可奈何,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幹什麼?做出一副很想被我親的樣子。”
奉仞暗自較力,發現自己全無翻盤的可能,便鎮定地嘴硬:“是你心眼太壞,一醒來就滿腹詭計,我只是想喊你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