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血銅花》第105章 無常之數(2)

作者:春山無涯·10個月前

書從臉上滑落,那人終於轉醒,起身偏過臉,看向符無華。

符無華即便在殿上面聖,也無有分毫畏懼和心慌,而和這中年人的眼睛對視時,他第一次看不清一個人,這個人卻像已經看透他的所有。

藍色的眼睛,像藍色的日光,在西漠第一次見到太陽,他也有這種驚異的、陌生的、想要躲避的念頭。

那就是他的老師,監天司任長羈。

任長羈是一個出名的怪人,並且不太為人待見,好在監天司是朝廷最能容忍怪人的地方。何況,任長羈也不是一個單純的怪人,數年來,他觀測之事從未有誤,在卜卦與風水一道研究深入,涉獵所學極雜,故而這些年就是他把所有權貴都當屁放,也有著無人可以取代的地位。

聽聞多年前他本該是國師,但他不願意坐在涉及權力的位置上,拒絕了皇帝的恩賜。但符無華入宮那年,任長羈已經足有五年不曾說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早已被視作才盡之輩,不過混口俸祿吃飯。

怪人就有怪癖,他第一次教符無華,果然不是教他道法,而是教他如何養花,符無華坐在塔頂,聽他漫談了半個時辰花草。任長羈喜歡花草,喜歡魚鳥,他養育的小生命無不蓬勃生長,他道世間有生命之物都其存在的道理,順天而為則生,逆天而為則死。

不求非我之物,不執他人之業。

夫物芸芸,各覆歸其根。

符無華在監天司沒什麼朋友,他初時名聲剛起,許多人來結識他,不過看到底,也就是個早慧的孩子,不近人情,又各自淡去。還常與他說話的,也就是二皇子姬容天和他的伴讀嚴煊。

他不知道一個皇子為什麼整日都有那麼多功夫和閒心找玩樂,皇子伴讀嚴煊平時看著正經,實際上動如脫兔。相比起他,他們應該有更多的王公子弟結交才對,不過,和監天司小有名氣的符無華結交,也有利無害,僅僅是耗費他們一點光陰,消磨在街巷、郊野、亭臺之間罷了。

符無華不太需要朋友,不過他需要可以利用的人,大衍的皇子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不過任長羈不是這麼想的,他道:“對啦!像你這樣的年紀,就要多跟朋友出去玩,整日在這監天司跟這群老頑固待著,以後也會變成老頑固的。”

他侍弄花草,揮手驅趕他出去,符無華只好走出了監天司,將衣後的帽子拉上。他的皮膚仍不太適應日光,白髮也太過引人耳目,那是天上宮闕的詛咒,伴隨著他,提醒著他。

無論他這輩子走到哪裡,都是天上宮闕的慧童。

姬容天和嚴煊在外頭等他,兩人站在馬車前鬥嘴,年輕的臉上神采飛揚,看到符無華走出來,便衝他微笑招手。姬容天率先走上前,攬住他肩膀,將他拉過來,湊在耳邊,神神秘秘道:“今天我們去個好地方玩,我還帶了一個人。”

嚴煊看姬容天這副德性,轉向符無華,無奈地攏袖:“無華,你千萬別告訴別人,要是被知道了,我們可就……”他話還沒說完,姬容天已經扯著符無華上了後面的馬車。

簾子掀開又落下,抱著白貓的少女,穿著柳綠的宮裙,面如新月,好奇地看著他。她的視線停留在他漏出的髮絲,少女笑起來,盛滿初春的一片芳草,因而情不自禁地搖曳。

她說:“你的頭髮真漂亮,就像我的貓兒一樣白。”

那年符無華第一次見到姬宴仙。

再後來……是了,符無華推測出天災,卻沒有一個人相信,只有任長羈忽然像變了一個人,將自己關了起來,夜夜觀測天象。有一次符無華進去,面對滿地的圖紙,和背對著他的任長羈,他拾起來,那些計算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任長羈仍在算。

但那是千百年前莫無道就窺測到的天機,即便人力也無法改變它的到來。

天災來時,大衍初時還以為那不過是普通的災禍,直到那死亡的陰影,終於逼近繁榮的都城。

春風馬蹄疾的日子,猶在昨日,卻無常地轉瞬即逝,惶恐佈滿人的內心,使人與人互相指責與傷害。少年們不再出遊,貴族們憂心忡忡,文人不再談論風花雪月,整座都城都充盈著壓抑的陰霾,每日都有各種摺子流水般送入皇帝的宮中。

不久後,任長羈悄然離開了監天司,他消失不見,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包括符無華。

這時,有人向皇帝上諫,二皇子姬容天就在一邊,出於恐懼,他將那個未知的充滿險惡的旅途,推給了自己的妹妹。

也是那一年,太子死於謀反,靈霓公主消失在西漠,二皇子姬容天,成了大衍新的太子,而符無華也受到重視,正式踏入這場陰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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