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西漠相識,在桓山攜手,在帝京道別,幾經波折,早已成了過命的朋友,惺惺相惜。千里相會,也終至臨別,任長羈對奉仞笑道:“奉小友,天地偌大,有緣便有相會之時,江湖兒女何必多問去處?青山常在,綠水長流,願君前路坦蕩,自在無愧。”
“告辭!”
“再會!”
奉仞同他們兩人抱拳辭別,看著兩騎遠去。任長羈還穿著他那身黑白相間的道袍,卸去釘子後,那袍子隨風蕩起,宛如巨鳥,虞秋娘則是雛鷹漸長,自有天地可任其遊歷。
他也該走了,柳綠裡,姬全站在原地,目送他們各自離開。
奉仞策著馬,約莫獨自趕了三百里,日夜兼程,伴星踏月,至又有白雪落下之處,已是清晨晝出,陰翳散盡。旅亭外,一騎黑馬正等在不遠處,馬上的人戴著斗笠,聽到馬蹄聲,抬頭望他的方向看來。
見到那雙眼,奉仞心中忽熱,好似化為一陣清風,身歸二十少年,只願再快一點,同那人相隨而行,來日再多風霜雪雨、天涯路遠,都不必憂懼。
他奔至其前,兩人的馬親暱地對了對,奉仞緩了緩,先問:“你跟他談完了?”
他說的人,是闢亂盟的二盟主。
二盟主沒名沒姓,聽說連臉都是假的,所以從來沒有人能殺死真正的闢亂盟二盟主。那天任長羈當眾取出的太祖密書,正是二盟主帶來的,在殺死符無華後,他託任長羈,約解碧天相見一次。
解碧天因此先行離開,去和這人會面。他知道對方為何要找自己,只因他們相似的來歷。
他們沒有聊多少,只是談了談那間酒肆的酒,說了說兩句無關緊要的閒話。到了離開的時候,二盟主才道:“這世間,如果有人能知道我的名字,解忘鋒死後,那便只剩下你了。你我皆是太祖留下的棋子,至今用畢,便了無遺憾拘束,我可給你三次承諾,日後有什麼事,都可以尋我。”
“免了,我不想知道。”解碧天飲盡最後一口酒,提刀起身,“你是誰跟我來說沒有什麼關係,就像解忘鋒的恩怨和我無關,既然要無拘無束,又何必留下羈絆?我不是棋子,也從不為他人的心願而活,想要什麼,我自己會得到。”
說罷,他推簾而去,雪塵拍進酒盞之中,輕輕飄蕩便消融。二盟主聽馬蹄聲伴風雪遠去,等著一杯熱酒冷盡,才靜靜笑了。
“談完了。”解碧天點頭,悠然戲謔,“來得比我想的慢了一點,誰留住了奉少俠的腳步?”
“沒有誰,是我在路上想起……一件事。”奉仞捏緊韁繩,伸手從懷中拿出一個錦袋,將其中的東西倒出,血紅的瑪瑙耳環落入掌心,明珠無塵,寶光蘊華。
他頰上也有點發紅,看向解碧天,道:“我去買了……這個。”
解碧天看著那對耳環,眼裡忽浮現出一種很深邃的、不可言盡的感情,既非是喜悅,也非驚愕,也不是任何輕慢的神色。
他傾頭,湊近奉仞,低聲道:“既然是定情之物,你該為我戴上。”
他這樣說,奉仞又怎會拒絕?奉仞抬手,撫過解碧天的耳垂,將那遺失在夢裡的禮物,重新鄭重送給解碧天。那時是為了餞別,如今是為了同行。
解碧天問:“如何?”
多情的漣漪正徘徊在情人身上,和萬萬次夢影執念交疊,居無定所、漠風無期的他,也有屬於別人的銘刻。
奉仞心潮暗湧,不禁微笑,霎時容光飛揚:“你戴,自然是最好的。這天底下只有這麼一個,只希望它永遠不會弄丟。”
“放心吧,除非我的心死去,否則我永遠不會弄丟。”解碧天揚眉一笑,這樣輕佻浪蕩的誓言,也說得像天經地義。他調轉馬頭,往南邊走,“奉仞,走,我們去看江南最後一場花!”
奉仞打馬跟上他,兩匹馬踏雪前行,輕塵激揚,瀟灑而去。
縱有波瀾情仇未平,也不必再憂愁前路寂寥、世無知己,從今儘可任俠人間,此心不老。
在他們身後,有一朵微末黃花,自雪泥之下搖曳而起。
大地之上,生生不息。
-完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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