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材……”謝隱喃喃重複著這個詞,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品不出一絲滋味,只覺得滿嘴苦澀,“就算是耗材,耗材和耗材之間總得有個秩序吧?他為什麼要替那種……那種邪惡混亂的Oga說話?”
謝隱眉頭緊鎖,臉上是貨真價實的困惑,他實在無法理解路危行的立場,明明那個Beta就是深受不公。
錢串子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幼稚的問題,誇張地挑高了眉毛,用一種“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的眼神盯著他,然後毫無猶豫地說:“因為他自己就是個Oga啊!這還用想?”
“……”
錢串子的話,像點破窗戶紙的那隻蘸水的手指,讓光線順著破洞,照進了謝隱內心的隱秘。
對啊!
路危行是Oga!路危行是資訊素人!
人家確確實實是站在自己身份的角度去思考問題的,為自己的群體發聲,為自己的性別爭取權益,這太正常了。
不正常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自己!
自己假裝Beta太久,已經忘記了Alpha的靈魂,雖然分化成為Alpha,但他厭惡Alpha,他一天也沒有認可過自己這個身份。最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精神上的Beta,時刻站在Beta角度思考問題。
所以才會在路危行維護Oga權益時感到憤怒和背叛,但Alpha的資訊素,又時不時提醒自己的真正身份,所以才會在ABO平權的浪潮中感到如此撕裂和混亂!
謝隱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躥上來,彷彿腳下的地板驟然消失,整個人懸在了無底的虛空之中。
我是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叩問自己。
是Alpha的軀殼裡塞著一個Beta的靈魂?還是一個逃避自身,背叛本性的懦夫?這種“皈依者狂熱”,難道只是為了掩蓋內心的巨大沖突和痛苦?
也許,我拼命地合理化Beta的特權,對自己強調“Beta天生冷靜理性適合領導”,告誡自己“資訊素人情緒化”,不過是在逃避身份壓力,在給資訊素人遭遇的歧視找一個坦然面對的理由?
我在一步一步把自己洗腦成一個B權的奴隸嗎?不!不是這樣的!謝隱內心在嘶吼:我這樣做是有目的的,我不是為了權力地位才背叛本我,我只是在這條太長太曲折的報仇的路上,迷路了。
錢串子嘆了口氣,“人類啊,就是太喜歡規訓其他人類了,總要誘導大家去厭惡本我,假定目標勒令其改變,還美其名曰,成長,其實都是瞎扯。”
“你……”謝隱抬頭,看向錢串子那張淡然的臉,“……是Beta嗎?”
他忽然間發現,自己認識錢串子這麼多年,連他的性別都不知道。
錢串子咧開嘴,露出一個意味深長,難以捉摸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異:“你猜!”
他沒再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當謝隱七扭八歪著從錢串子的診所走出來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那條傳送給路危行的資訊依舊孤零零地躺在那裡,沒有任何回應。
那“未讀”標識,似乎宣誓著他們關係走進了一種謝隱不明白,不瞭解,也無法處理的狀態。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措。
回到家,他昏昏沈沈地衝了個冷水澡,熟練地摸出抑制劑,注射,一如往常。
換好衣服,他走向公司,每一步都像踩在那條未讀的訊息上,沈重,迷茫,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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