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經周文遠“著書”一事調劑,馬車內先前那層若有若無的隔閡與尷尬終於冰消雪融,氣氛徹底活絡開來。連空氣都彷彿變得輕盈,帶著點心甜香和書卷氣的混合味道。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箱中那些書籍的核心——朱子理學。
沈鸞鏡自幼受宮廷大儒教導,博覽群書,對各家學說均有涉獵,見解往往刁鑽新穎,帶著一股不受拘束的靈氣。
而謝玄雖出身寒微,卻是真正從底層一步步實幹上來,他的學識更多來源於實踐中的體悟與權衡,觀點務實而冷峻,往往能直指某些理論在現實中的矛盾與困境。
起初只是交流心得,但很快,沈鸞鏡那好勝的性子便被挑了起來。
她發現謝玄在某些問題上的看法與自己截然不同,甚至隱隱有批判她所推崇的某些觀點的苗頭。
這如何能忍?
“此言差矣!”
沈鸞鏡放下咬了一半的芙蓉糕,指尖輕輕點著書頁,雙眸亮晶晶的,如同發現了值得一戰的對手,
“朱子雲‘存天理,滅人慾’,乃是教人剋制私慾,明辨是非,以求至善。你所說的‘人慾亦是天理之動’,豈非為放縱私慾張目?若人人皆以此為藉口,綱常倫理何在?”
謝玄手裡也拿著一塊酥餅,聞言並不著急,慢條斯理地嚥下後才開口,語氣平和:
“殿下所言極是,朱子之論,確為修身至理。然臣在邊關所見,士卒若無私慾——求生之慾、保家之慾、立功受賞之慾——何來死戰之心?牧民若無求存之慾、求富之慾,何來耕作放牧、供養軍國之勤?此‘欲’若全然滅之,恐非社稷之福。故臣以為,‘天理’與‘人慾’並非全然對立,導之向善,亦可為天理之用。”
他引用的都是最樸素的邊關例項,卻恰恰戳中了某些純粹理論在現實面前的蒼白。
沈鸞鏡豈肯服輸?
立刻引經據典,從《四書章句集註》到前朝大儒的疏議,滔滔不絕,試圖從理論高度駁倒謝玄的“經驗之談”。
謝玄則避其鋒芒,不再正面強辯,只是時不時丟擲一些邊關的、地方的、甚至是朝堂實務中的具體難題,詢問若按某條理論嚴格執行,當如何處置?
往往問得沈鸞鏡一時語塞,需要蹙眉思索。
這場“辯論”,沈鸞鏡在辭藻、典故、理論框架上大佔上風,氣勢如虹,步步緊逼。
謝玄則更像一個經驗老道的守城將領,不追求擊潰對方,只是不斷丟擲實際的“案例”讓對方化解,間或承認對方某處“言之有理”、“殿下學識淵博,臣不及也”,巧妙地讓公主殿下在言語交鋒中盡情展現才華,享受那種思維碰撞與“取勝”的快感。
最終,在沈鸞鏡一番引證古今、氣勢十足的總結陳詞後,謝玄微笑著拱手,做出徹底敗退的姿態:
“殿下博聞強識,思辨精微,臣這番粗淺見識,實在班門弄斧,甘拜下風,甘拜下風。”
沈鸞鏡看著他“丟盔棄甲”、連連“投降”的樣子,明知他有意相讓,但心中那份暢快與得意卻是實實在在的。
尤其是謝玄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欣賞與笑意,更讓她覺得比在宮中駁倒那些老學究還要開心百倍。
她心情大好,方才辯論時那點小小的“爭執”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眉眼彎彎,如同偷吃到糖的孩子,她轉身從座位下的暗格裡取出一個精巧的雙層食盒,開啟蓋子,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各色宮廷點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