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在京城館驛中等待了兩日,皇帝的召見終於到來。
前來宣旨並“教導”禮儀的,是一位面白無鬚、眼神里透著精明與審視的中年太監。
他一絲不苟地向謝玄演示了入宮的整套規矩:
如何行走,如何在何處停步,覲見時叩拜的幅度與節奏,皇帝問話時應如何垂首應答,聲音的高低緩急......繁瑣而刻板,每一個細節都彷彿蘊含著無形的威壓與等級。
謝玄靜靜地聽著,一一記在心裡。
他明白,這不僅是禮儀,更是他踏入這個全新戰場所需的第一層“鎧甲”與“武器”。
他如今是“革職待勘”之身,無官服可穿,只著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袍,外罩那件毛色黯淡的玄色大氅,站在富麗堂皇的館驛房間內,顯得格外簡樸,甚至有些寒酸,與窗外長安的錦繡繁華格格不入。
跟隨引路的太監,穿過重重宮門,謝玄第一次踏入了這座帝國的權力核心——皇宮。
目光所及,是前所未有的開闊與恢弘。
巨大的漢白玉基座托起巍峨的宮殿,琉璃瓦在秋日陽光下流淌著金色的光澤,硃紅的宮牆連綿不絕,彷彿沒有盡頭。
雕樑畫棟,飛簷斗拱,每一處細節都極盡工巧,彰顯著無上的威嚴與奢靡。
寬闊的御道以巨大的青石板鋪就,光潔如鏡,幾乎能照出人影,行走其上,腳步聲都顯得異常清晰而孤獨。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混合了檀香、塵土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權力中心的沉寂氣息。
往來穿梭的宮女太監皆低眉順眼,腳步輕捷如貓,不敢發出絲毫雜音。
侍衛們盔甲鮮明,如同釘在地上的鐵釘,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這一切,與朔風關形成了天壤之別。
朔風關是粗糲的、沉重的、瀰漫著風沙、血氣與汗味的。
那裡的城牆是為了抵禦刀箭而建,斑駁而堅實。
那裡的道路是為了運送兵員糧草而鋪,塵土飛揚。
那裡的人,無論是士兵還是百姓,臉上都帶著風霜與生存的痕跡,眼神直接而熾熱。
而這裡......謝玄平靜的目光下,心潮卻難以遏制地翻湧。
這裡太精緻了,精緻得像一個巨大的、沒有溫度的琉璃罩子。
每一磚一瓦都透著算計,每一絲空氣都彷彿被無形的規則所凝固。
這裡的奢華,是建立在無數邊關將士的骸骨與百姓的膏血之上。
這裡的寂靜,下面掩蓋著比戰場廝殺更兇險的暗流與陰謀。
他想起朔風關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挺直脊樑的傷兵。
想起鷹嘴峽陸景倒下時那雙平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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