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下樓，坐進那輛藍色布加迪威航“夜鶯”號的駕駛座，把裝著舊衣服的手提袋扔在副駕駛座上。他剛坐定，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澹臺明月剛才那副前後反差的模樣，進門之前，她是大膽撩人的“姐可白著呢”；進門之後她是矜持侷促的“你要幹什麼”；到了床上，她又是熱情似火、把他纏得繳槍投降的熟媚尤物；事後，她又變成了嘴硬心虛、能屈能伸、見風使舵，態度轉變比翻書還快的可愛女人。
那麼大一個人了，論年齡比他還大幾歲，論身份是堂堂齊市大學校長，怎麼私下裡反差能這麼可愛？還裝死，還翻白眼兒，還扔靠墊，靠墊扔出去不到半米就掉地上了，那畫面想起來就讓人想笑。那女人，飆起黃腔比他還厲害三分。
他手搭在方向盤上，自己對著擋風玻璃笑出了聲。笑完了，他剛要發動引擎，手機就響了。螢幕上跳出來兩個字：“寶寶”。
李珩嘴角的笑意還沒散盡，看到這兩個字，那笑意又柔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把剛才在澹臺明月那間臥室裡，沾染的最後一絲邪火也徹底散乾淨，然後才劃開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
沒等電話那頭開口，他先搶著說了一句，語氣裡滿是溫柔和篤定，帶著幾分趕路人的急切，也帶著幾分馬上要見到家人的期待：“寶寶，我正往家走呢，大約十幾分鍾就到家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是他一整天都沒聽到、卻一如既往的溫柔和清脆，帶著幾分撒嬌的埋怨和幾分只有正牌女友才有的底氣，付麗在電話那頭輕輕哼了一聲，說他總算記得回家了，然後又問了他一句什麼。
“嗯，還真有點餓了。”李珩一手拿著電話，一手啟動了引擎，夜鶯號低沉有力的轟鳴聲在暮色瀰漫的老舊小區裡迴盪開來，他一邊打方向盤把車倒出停車位，一邊對著電話那頭輕聲笑著回答，語調不由自主地軟了幾分，像是在跟付麗說話時，連聲音都要被自動過濾掉所有的鋒芒和疲憊，“付媽媽今天做什麼好吃的？好！紅燒排骨好！我馬上到家，一會兒見。”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往副駕駛座上一丟，踩下油門，藍色布加迪威航穿出師範小區的破舊大門，匯入暮色中的車流，朝付麗父母的新家方向駛去。
李珩把車停在新家小區樓下的公共停車位上，熄了火，沒急著下車。他靠在駕駛座上，習慣性地拿起手機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未讀訊息的提醒，社交軟體右上角的紅色數字早已突破了九十九，幾乎每天都是這樣。
他微信里加了好幾百人，工作群就有幾十個，每天各種問候、彙報、請示、客套話和無關緊要的轉發，像潮水一樣湧進來，他根本沒時間也沒精力一條條去看。他身邊的所有人幾乎都知道這個規矩。每次加好友的時候，他都會特意跟對方說明，語氣誠懇而直接，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有事兒直接打電話，千萬不要在聊天軟體上說。因為我很少看，每天各種無用的訊息太多，所以為了不耽誤工作或者正事兒，我還是更傾向於電話聯絡。真有急事，直接打我電話，我一定接。”
所以他每次拿起手機，並不會漫無目的地刷訊息。他直接在通訊錄最上方的星標聯絡人分組裡點進去，這個分組裡只有很重要的一些人，人數不少，但沒什麼人亂髮訊息，所以每天也就寥寥幾條或十幾條。
第一條是張璇的。發來的時間是一個多小時前，那個時候，他正在澹臺明月那張床上揮汗如雨，根本沒聽到手機響。他點開訊息，張璇沒有發語音，而是打了一行字。她的訊息和她這個人一樣，永遠不急不緩，永遠溫柔克制，每一個字 都像是放在天平上掂量過，生怕多說一句會給他添麻煩。她是這麼寫的：“老公，我知道，甯甯的事兒讓你很氣憤。其實我也挺生氣的。我知道你週一出差，也知道你不想看見她。你明天可以不用過來的，我不想因為她，影響了你的心情。”
李珩看著這幾行字，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這個傻女人。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璇姐總是這樣，永遠只會先考慮他的感受，不管她自己委不委屈。
他當然明白，她的處境有多為難，一邊是自己的親妹妹，一邊是自己最愛的男人，她被夾在中間，左右都不是。張甯再怎麼混賬，再怎麼自私，那也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親妹妹，是她們那個已經破碎的家裡僅剩的血緣牽絆。
而他，偏偏又是那個把張甯所有不堪都挖出來的人，是那個如今對張甯冷眼相待、連坐都不願意跟她坐在一起的人。張璇既不能為妹妹辯解，因為那些事情確實不堪；又不能跟著他一起指責，因為那畢竟是她的妹妹。所以她只能選擇最笨也最善良的辦法 自己往後退一步，不讓他為難，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捨都吞進肚子裡，然後主動說“你明天可以不用過來的”。
可她越是這樣做，他就越不能讓她一個人扛著。他今天在張璇那裡只坐了五分鐘左右就走了，那股子對張甯的不待見，幾乎全寫在了臉上。璇姐當時雖然沒說什麼，可他走的時候，回頭看她站在門口的樣子，她那眼神里分明藏著不捨和無奈。
他知道，其實她很想讓他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喝一杯她泡的茶，吃一塊她做的點心，跟她在沙發上靠著說會兒話。可他走了，她什麼也沒說。現在又主動給他發訊息，讓他明天不用來，不想他因為張甯影響心情。璇姐為他考慮到了這個地步，他要是真不去了，他還配做她的男人嗎？
他不假思索地打了幾個字回覆，每一個字都很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在告訴她：不用再說了，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你說什麼都沒用：“明天等我電話。我去看你。”
第二條是白晶晶的。白家那對雙胞胎姐妹裡，姐姐白晶晶性格更內向一些，平時不怎麼主動聯絡他，不像她妹妹白瑩瑩那樣活潑黏人。可越是這樣內斂的人，主動發訊息時那幾個字的分量反而越重。她的訊息很簡短，只有一行字：“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