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兒倆在電梯間裡這番鬥智鬥勇的對話,隨著電梯叮的一聲到達樓層而暫時告一段落。付爸爸走出電梯時,腳步明顯比平時更沉了幾分,不是身體沉,是手腕上那塊東西的分量沉。他把那隻戴著表的手,不自覺地往身後藏了藏,好像這樣就能讓它的存在感低一些似的。
而樓外,涼亭下,那兩位大爺和阿姨還沒有散。眼鏡大爺還站在那裡,看著爺兒倆消失的樓棟門口,扶了扶他那副滑到鼻尖的眼鏡,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嘴角掛著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像一個剛剛讀完一本好書的鑑賞家:
“哎!人比人氣死人吶!這老付,還真是找了個了不得的好女婿!全國首富吶!他何止是全國首富,我外孫女兒,前幾天給我看新聞,說這位李老闆光在齊市就投了不知道多少個億建民生工程,連咱們小區門口那條柏油路都是泱盛集團出錢翻修的。那塊表,我真沒看錯!前幾天的成交價都已經公佈了,就是兩億七千多萬……”
他越說越感慨,又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幅度很慢,嘴裡又追了一句:“老付家祖上積德啊,這樣的一個女婿,比十個兒子捆一起都強,長臉!”
旁邊那位一直沒怎麼開口、剛才只顧著看月季花的老大爺,這會兒倒是開口了。他揹著手從月季花旁邊走回來,腳步穩健,腰板挺直,臉上掛著一種“我早就看不慣你”的表情,毫不客氣地瞥了那位阿姨一眼,目光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幾分解氣的暢快。
他說話之前先哼了一聲,聲音洪亮而從容,像是在宣判什麼早就該公之於眾的真相,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老付那閨女,可不是普通教師,人家是市重點中學的副校長!二十六當校長,這能是一般的本事?老嫂子,你不看新聞的嗎?最近電視上,一個又一個的貪官落馬,就是剛才老付這女婿查辦的!他可不止是泱盛集團的老闆,還是咱們國家紀檢總會的大領導!專門替老百姓查貪官兒的!齊市教育體系,連之前的市首馮山河、賀大業那起子蛀蟲,都是他辦進去的!”
“啥?他還是個大官兒?”阿姨這下更傻眼了。
大爺頓了一下,欣賞了一下那位阿姨的臉色從鐵青轉向煞白的過程,然後不急不緩地又補了一刀,這一刀捅得又準又狠,直中要害:“你可別不信!我家大姑爺兒,在省組織部門當三把手,這訊息絕對可靠!哼哼,你還瞧不上人家?你兒媳婦可是他的員工,在他手裡領工資,靠人家吃飯的;你兒子也歸他查,省外貿辦那攤子事,最近紀檢組正挨個部門過篩子呢;就你那教育體系的侄子,連站到他跟前兒的資格都沒有!還想著讓老付家閨女跟你侄兒?還公務員?別說你那侄子,就算你當國家幹部的兒子那種層次,十個捆一起,一年都未必有人家一個星期賺的錢多!”
阿姨嘴唇囁嚅許久,終究也沒能說出半個字。
那位大爺好像是沒罵痛快,繼續道:“還國家幹部?你兒子那種幹部兒,能大得過市首去?市首見了老付家的這女婿,也得腿肚子抽筋!哼,沒聽人家電話裡說?你兒子的直屬大領導,就連跟你那在泱盛集團當小組長的兒媳婦,同座一個桌兒都不夠格兒!還看你兒子的關係才分房?你還真是敢做夢!王母娘娘都沒你心大!別說你兒子那種啥都不是的小幹部兒,我那姑爺兒可說了,現如今,連咱們魯省的秦省首,都被這個叫李珩的,罵的抬不起頭來!哼!你這臉,可真大!你們家有你兒媳婦在泱盛集團上班,那才真是燒了高香了!以前她只當個組長,一年工資就五十萬,今兒他們大老闆親自升了她的職,那工資肯定也漲!往後,還好好讓你兒媳伺候你?等哪天被你折騰煩了,把你跟你兒子一起掃地出門,你哭都哭不成溜兒!”
那位阿姨臉上的表情,真是精彩極了!精彩到比當眾活吞了十個屎殼郎還要精彩。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幾分顏面,可腦子裡翻來覆去,也找不到一句能反駁的話,最後只能訕訕地把手裡那把塑膠團扇往石桌上一丟,扯了扯衣角,灰溜溜地站起來,連招呼都沒打一個,轉身就往自己家樓棟那邊快步走去。
她的腳步急促而凌亂,腳底的高跟鞋在小區的水泥路上磕出了好幾聲不協調的脆響,那背影,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她的團扇忘了拿,孤零零地躺在石桌上,扇面上那個房地產廣告的樓盤名字,在夕陽最後的餘暉裡顯得格外刺眼。
付爸爸開了門,人還沒進屋,聲音就已經先一步飛進了客廳,那嗓門亮堂得跟他在樓下涼亭裡搖蒲扇時判若兩人:“老伴兒,回來了!準備開飯吧,小珩餓了!叫你閨女出來吃飯!”
李珩跟在付爸爸身後進了門,還沒來得及換鞋,就聽見廚房裡傳來一陣鍋鏟碰撞的響動和油煙機嗡嗡的低鳴,緊接著付媽媽就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
她身上繫著一條淡藍色的碎花圍裙,手裡還攥著一把炒勺,勺子上還滴著油星兒,臉上卻已經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從嘴角一路漾到眼角,把她那副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都彎成了兩道月牙兒。她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被廚房的熱氣燻得貼在鬢角,卻一點也不顯得凌亂,反倒給她那高雅的氣質平添了幾分居家的溫婉。
“小珩回來了?這些天沒回家,瞧著餓瘦了!”付媽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心疼的表情毫不掩飾,就像看到了,自己在外頭吃了苦頭回家的親兒子一樣。
李珩站在玄關處換了拖鞋,拖鞋是新的,付爸爸剛拆了包裝拿給他的。他聞言抬起頭來朝付媽媽笑了笑。他把手裡的車鑰匙隨手放在鞋櫃上的小托盤裡,語氣裡帶著幾分,只有晚輩在長輩面前才有的撒嬌和乖巧,那話接得又快又自然:“是有點瘦了,好些天沒吃付媽媽做的飯,當然會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