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的身體狀態，明顯的不好，而且是非常不好，這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剩下的只有一個殼。
李建國也在看著他，他的目光穿過那層厚厚的玻璃，落在李珩身上，眼睛裡有渾濁的淚光在閃動，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他的雙手在膝蓋上微微顫抖，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著，又鬆開，又蜷縮。
李珩坐在椅子上，隔著玻璃窗，看著那個曾經是他父親的人。
葉菲菲站在他身側，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恨，而是一種……像是看到了時光的重量。霓凰靠在門口的牆上，雙臂抱胸，表情冷漠。尹瑤瑤站在她旁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李嬅站在李珩身後，手裡拿著葉菲菲的平板電腦，像一尊雕塑。
李建國看了一眼葉菲菲，又看向李珩身邊那幾個女人，目光在她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李珩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了第一句話。
“小珩，你來了……”。
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鐵皮，帶著一種蒼老的、破碎的音色。那不是他記憶中的聲音——記憶裡的李建國，聲音渾厚有力，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刻，那聲音像是一面被敲碎了的鼓，再也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李珩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那平靜裡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有一種……像是隔著一層霧看一座遠山的疏離。
“兒子啊，我知道錯了。”李建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那瘦削的臉頰滑落，滴在囚服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風吹散的紙屑。
“我真的知道錯了……，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媽……”。
李珩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敲擊。他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安慰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懺悔。
“李琛……我已經知道了，他不是我的兒子。這麼多年，是王月茹一直在騙我……，李琛，是王月茹和她當年的情人生的野種。之前，你提醒過我很多次，可我一直以為，是你……唉！報應啊！”
李建國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他的頭也低了下去，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他的肩膀在顫抖，整個人像一棵在風雨中搖晃的老樹。
李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皺眉不是動容，而是不耐煩。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你找我來，究竟有什麼事？不會就只是跟我說這些廢話的吧？”
李建國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張了張，卻沒說什麼，好像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或者該說些什麼。
“沒正事兒我就走了，我最近真的很忙，沒時間聽你在這演什麼追悔莫及的戲碼。”李珩說著，身體微微後仰，做出要起身的姿態。
“別！別走！小珩，你別走”。李建國猛地伸出手，手掌貼在玻璃上，那手指細得像雞爪，骨節突出，皮膚上青筋凸起。他的聲音急促而慌亂，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李珩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坐回去。他就那樣半仰著身體，看著玻璃後面的那個老人，等著他說話。
李建國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在努力平復什麼。他的手從玻璃上滑下來，垂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我……我……我得了肝癌”。李建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查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晚期了。醫生說……癌細胞擴散很快，應該……應該沒多少時間可活了。”
李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那收縮很輕微，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手指停在膝蓋上，不再敲擊了。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
心裡對他有恨嘛？李珩很確定，有！可當他聽見李建國說沒多少時間可活時，他分明覺得自己心裡像是某個角落裡有東西迅速坍塌了。再怎麼樣，李建國都是他的父親，即便他重生回來，可血脈是改變不了的。，
李建國繼續說，聲音反而平靜了一些，像是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獄裡替我申請了保外就醫，手續已經批了。需要親屬簽字。不管你認不認，可我……我真的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珩臉上，那裡面有期待，有懇求，也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恐懼。
李珩沉默了，接見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在倒計時。
霓凰靠在牆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尹瑤瑤的目光在李珩和李建國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移開。葉菲菲低下頭，手指在包帶上輕輕摩挲。李嬅手裡的平板電腦螢幕暗了，她沒有去點亮。
李珩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沒有一絲猶豫：“我會去簽字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你保外就醫出去之後，回老宅吧。鍾伯一直照料著。我可以給你請個僱工，也會支付你後續的醫療費用。但別的條件，你就別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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