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倉月冷靜到幾乎空洞的眼眸直視著赫爾昏佐格。
到底該怎麼描述這樣的眼睛才會讓你有實感呢？
這有些困難。
你或許——可以理解成一雙沒有高光的眼睛。
屍體並不能做到死而瞑目，因為你的肌肉鬆弛了——能想想那樣的場面嗎？
然後你再加上有神的瞳孔試試，大概就這樣吧。
“我不接受的是——您覺得這件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朝倉月用著這樣一雙眼睛說著。
“他告訴我往哪裡走，我就往哪裡走。這條路不是我自己選的，所以這條路上的所有後果都不需要我負責。我不需要想‘我活著是為了什麼’，因為這個問題已經被回答了——我活著是為了完成他讓我做的事。”
“所以答案其實很簡單，”她看著赫爾昏佐格的眼睛裡閃爍著微光，“他不在了，我就不在了。”
赫爾昏佐格帶著一種遺憾的平靜說，“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覺得自己很無私，還是覺得自己很可悲？”
朝倉月的睫毛顫了顫。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定義的。”她說。
赫爾昏佐格點了點頭，“你當然不覺得。因為這意味著你要自己去判斷，自己去感受，自己去承擔這個判斷和感受帶來的所有後果。你連‘覺得自己可悲’都不敢，因為你一旦覺得了，你就不得不承認——你其實是希望自己不要這麼可悲的。而‘希望’比‘覺得’更危險。希望意味著你想要改變。改變意味著你要自己選一條路走。自己選路走，就意味著——”
“您很喜歡替別人把話說完。”朝倉月打斷了他，“無論正確與否。”
“我猜，當您活到您這個歲數、站在您這個高度的時候，一定很少被人打斷。因為能打斷您的人要麼死了，要麼被您關在了某個塔的塔頂。而剩下的人——那些不敢打斷您的人——他們聽您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定很虔誠。”
“您看慣了那種表情，所以當您看到我的時候，您覺得您看到的是一個‘迷失的靈魂’，一個‘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孩子’。您覺得您需要來點醒我，需要把我從彌莫撒的陰影裡拽出來，然後塞給我一個您覺得更高階的答案。”
“您坐在您的王座上，用您的萬古智慧和絕對理性俯視一個連自己明天要不要活著都想不明白的普通人的困惑。”
“您最大的傲慢不是您覺得自己比所有人都強。您最大的傲慢是——您覺得您有資格否定一個生命自己找到的活法。”
朝倉月似乎有些遺憾，“很抱歉的是，老傢伙，你已經過時了。”
赫爾昏佐格不以為意，就算他傲慢如此，他也不準備為此煩擾什麼。
或許力量層面上這位年齡與他差了許多的薩科塔有和他相媲美的水平，可從經驗上、從感悟上她並沒有。
“有趣的話。”赫爾昏佐格說，“我並不反感你的無禮，相反，這讓我感到一些興味。我且問你——那個活法，你自己找到了嗎？”
“他不在了我就不在了……我是誰？倘若你回覆說是朝倉月這樣一個無趣的姓名，我又喪失了對你的興趣。”赫爾昏佐格說，“你把別人的選擇一件一件穿在身上，穿得太厚了，厚到你以為那就是你的皮膚。倘若要我說，你便是臉皮太厚了，小東西。”
“你說我傲慢。也許。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把自己的全部價值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這件事本身，才是最大的傲慢？
“你把自己變成一個工具，因為工具不需要為自己的存在負責——負責的人是使用工具的人。這是一種逃避。而且是一種非常聰明的逃避。
“只要你還是一把刀，就永遠不需要回答‘這把刀為什麼要被鍛造出來’這個問題。這是打造刀的人該想的事。刀只需要鋒利。刀只需要被握在手裡。刀不需要意義。
“但你不是刀。你是人。你知道你是人。你之所以還要假裝自己是一把刀，是因為你害怕——你害怕一旦承認自己是人，就會發現那把握著你的手，總有一天會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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