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日。
韋爾塔在黎明前做出了一個他已經考慮了幾天的決定:從正面防線的部分地段實施有限撤退,將兵力向核心區域集中。
這個決定意味著西南防禦叢集將主動放棄大約三分之一的剩餘控制區域,把已經捉襟見肘的兵力重新收攏到更窄的防線上來。
放棄的土地包括一些已經嚴重受損的陣地和一些難以防守的突出部,剩下的防區將形成一個相對緊湊的防禦圈,便於火力交叉和兵力排程。
撤退命令在清晨時分傳達到了各部隊。措辭仍然簡潔,附帶了座標和時間視窗,明確標註了哪些陣地需要堅守、哪些可以放棄。
前線指揮官們在收到命令之後開始各自著手進行具體的部署,把最疲憊的部隊先撤下來,把還有一定戰鬥力的部隊留在最後封堵掩護。
瓦倫丁所在的部隊也在撤退名單上。
他們需要在當天傍晚之前撤到後方大約六公里的一個新防線上,把目前的位置交給一支負責掩護的殿後部隊處理。
埃米利亞諾收到訊息之後的第一反應是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又開始替那些留下的隊伍擔憂,“我們撤了的話,留下來的那些人怎麼辦呢?”
“他們會在我們全部撤完之後再撤。”瓦倫丁開始收拾自己的裝備,把必要的物品收進揹包,把不太重要的東西留下,“這是計劃好的。你不需要擔心什麼,小子。沒有犧牲事不可以接受的。”
“這難道不會讓你覺得難受嗎?”年輕人有些困惑,“那些都是生命。”
“你殺死的也是你所珍視的生命。”瓦倫丁瞥了一眼埃米利亞諾,“有時候搞不清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要知道,我們正在殺死我們的同胞,儘管我們站在不同的陣營裡面,至少在外界看來,我們是在內戰——儘管背後是有其他國家在支援,但我們終究是在內戰。
“戰場上是不在乎生命數量的——相應的,在戰場上是不在乎生命質量的。”瓦倫丁如此說著,“如果你仔細考量留下來的那些人,你不妨想想是你留下來——我忘記了,你似乎很樂意。”
瓦倫丁似乎有些嘲諷,但好像有沒有。
年輕人撓撓頭,倒也沒說什麼。
撤退在當天下午按照計劃開始實施。部隊分批撤出陣地,沿著預先勘查過的路線向核心方向移動。
瓦倫丁和埃米利亞諾走在中段,前後都有人,他們跟著前面的人,走在被無數雙腳踩出的土路上。
路面上覆蓋著一層細碎的塵土,踩上去的時候會揚起小小的褐色雲團,在午後的陽光下緩慢地飄散和沉降。
途中他們經過了一片被炮火多次翻犁過的麥田。
原本平整的土地已經變得坑坑窪窪,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彈坑參差排列,像是地面被挖出了一張滿是傷痕的臉。
彈坑的底部長出了一些嫩綠色的草芽,在瓦礫之間探出頭來,表面還殘留著露水。
田邊有一棵被炸斷的樹,樹幹從離地面大約一人高的位置斷裂,斷口處露出蒼白的木茬,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埃米利亞諾在路過那棵樹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那截斷口,“這樹長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瓦倫丁沒有停下來,繼續走著,“我從不研究這些。”
埃米利亞諾跟上去,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繼續走著。兩個人在沉默中隨著人流向前移動,腳步聲在土路上匯入整支隊伍移動的聲響之中。
他們在黃昏時分到達了新防線的位置。這裡的地形比之前的位置更好——地勢略高,視野開闊,後方有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便於機動,前方是一片緩緩的坡地,坡面不長不短,剛好足夠讓進攻者在進入近戰距離之前暴露在火力之下足夠長的時間。
瓦倫丁在新的戰壕裡找到自己的位置,蹲下來,把銃架好,試了試視野。
他側過頭朝西面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的天邊在落日下呈現出一種深刻的金紅色,雲層被燒成一條條窄長的暖色帶,像是有人在天邊用炭火畫了幾道很長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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