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擔心的是這個時代已經走到了盡頭,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為未來保留一根引線。但如果引線自己會燃燒,甚至自己會決定朝哪個方向燃——那我們傳遞的究竟是我們自己的意志,還是另一種我們無法預料的意志?”
弗里斯頓如此說著。
儲存者計劃並不被人看好。
畢竟透過躲避在石棺之內這一民用裝置內來完成存續,這一方法多少有點捨棄大部分人留存小部分人的意思。
“那又如何呢?”陸說,“我們文明的本質,是資訊的結構性延續。無論載體是否產生主體性,只要承載的資訊能夠在時間中存活下去,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至於承載資訊的存在是否還會自稱‘我們’——那是未來自己的事。我們管不了那麼遠。”
主張進化的維繫手段自然不會在意未來是否和自己所想的細節相同,她只需要讓大方向穩定就行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放棄。”艾德開口說。
博士之前沒有太注意到他,因為艾德一直安靜地坐在陸旁邊,身形隱在燈光的暗面裡,臉上有一層淡漠的疲倦。
“你說我們管不了那麼遠,但實際上我們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管的很遠。深藍之樹、源石、天堂支點、儲存者——我們不可能一邊聲稱自己在為未來做準備,一邊說未來的形態和我們無關。”
“我沒有說無關。”陸的語氣裡多了一絲銳利,“我說的是我們不能預設。你不能要求一個你從未見過的未來,按照你現在的意志去運作。那是一種暴政,艾德。把我們的意志強加給一個還沒有誕生的世界,那和我們自己所反抗的有什麼區別?”
所反抗的——博士依稀記得彌莫撒談論過,是一種超越前文明無數的文明壓迫。
“資訊的存活,”博士在內心對自己說,這句話比任何技術方案都更接近他此刻的直覺,“不是指資訊的形態不變。而是指資訊能夠被繼承、被改寫、被重新詮釋。我們留存的不是一套固定的程式碼,是一種可以被未來的生命讀懂的語言。”
他忽然意識到,這種思考方式或許正是“預言家”沉默的原因。
因為“預言家”此刻也在思索同樣的事情——他看見“預言家”微微低垂的眼睛裡有一層淡薄的光,那是思維在深處運轉時才會浮現的神情。
普瑞賽斯溫和地說,“弗里斯頓的擔憂和陸的觀點並不矛盾。它們指向的是同一個核心問題:我們究竟在儲存什麼?是儲存我們本身,還是儲存我們所知道的一切?”
普瑞賽斯這個語言學家開口就是晦澀難懂的問題。
該罰!
“資訊可以被複制、轉譯、重組,而主體的連續性則需要時間和空間的雙重錨定。如果我們只儲存資訊,那麼未來的生命可以閱讀我們、理解我們,但不會成為我們。如果我們試圖儲存主體,那我們就要解決意識遷移、記憶連貫性、甚至靈魂——如果存在的話——的載體問題。”
存續!
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儲存前文明的人,還是前文明的產物。
毫無疑問的是,普瑞賽斯並不希望自己所在的一切變成一份陪贈物。
源石的設計初衷更接近前者。
是為了前文明的人能夠出現在源石遍地的世界——這一有效的能源能夠很好的幫助重建。
博士下意識說著,“那麼,這是否算是剝奪了原有生命體該存在的權利?”
說完博士就愣住了——因為“預言家”是如此說著:
“我們有權利決定未來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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