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怎麼做？” 市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急切地看著藤堂響，“我…我沒辦法…它們總是冒出來…”
藤堂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小巧的、暗紫色的陶瓷人偶掛墜，人偶的面部是一片空白，沒有任何五官，光滑得詭異。
“接受‘王國’的饋贈，戴上‘無面之容’。”藤堂響將掛墜遞到市村面前，那暗紫色的陶瓷在光線折射下，流轉著細微的、不祥的光澤。“它會幫助你，撫平那些嘈雜的‘雜音’，引導你找到內心的‘秩序’。當你感到痛苦、羞恥、迷茫時，只需握緊它，傾聽…你會聽到‘王國’的旋律，那完美、和諧、永恆的旋律…它會告訴你，該如何做。”
市村看著那空白麵孔的陶瓷人偶，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懼。直覺在尖叫，告訴他這東西很危險，不能碰。但另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對解脫痛苦的渴望，對成為那個“完美音符”的嚮往，對藤堂響所描繪的那個沒有痛苦、只有和諧有序的世界的憧憬——壓倒了一切。
他顫抖著，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陶瓷人偶的瞬間，一股冰涼、滑膩的感覺順著手臂蔓延上來，並不難受，反而有種奇異的、鎮定的效果。他胸中翻騰的羞恥和痛苦，彷彿被這股冰涼暫時凍結、撫平了。
“很好。”藤堂響的聲音更加柔和，帶著讚許，“現在，試著回想剛才讓你痛苦的事情。回想你在講臺上的窘迫，回想同學們的目光，回想你內心的聲音…”
市村依言回想。果然，那些畫面再次浮現，但奇怪的是，之前那種撕心裂肺的羞恥感和自我厭惡，變得…淡了。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觀看，雖然還能看到，但情緒上已經無法再引起強烈的波瀾。他甚至能以一種近乎旁觀者的角度，冷靜地“分析”自己當時的錯誤：準備不足，呼吸方式不對，過於在意他人…
“看，是不是輕鬆多了？”藤堂響觀察著他的表情，微笑道，“這只是開始。當你完全融入‘王國’的旋律，這些無謂的情緒波動將徹底消失。你會獲得永恆的平靜，以及…真正的力量。”
市村握緊了手中的陶瓷人偶，那股冰涼的感覺似乎滲透進了皮膚，流入了血液。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但同時，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又有一種細微的空落感，彷彿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但他不願去深究。比起那陌生的空落感，擺脫痛苦的感覺實在太好了。
“謝…謝謝藤堂學長。” 他低下頭，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平穩了許多。
“不必謝我。”藤堂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是‘王國’選擇了你，是你自己選擇了‘秩序’。記住，當你需要時，‘無面之容’會指引你。而當你完全適應，你會聽到‘王座’的召喚。”
他最後看了市村一眼，那目光深邃，彷彿已經看到了市村未來成為“完美音符”的模樣。然後，他轉身，邁著優雅而平穩的步伐，消失在一排排高大的書架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
圖書館恢復了寂靜。陽光依舊透過彩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斕光影。舊書的芬芳依舊瀰漫在空氣裡。
市村亮獨自坐在角落，緊緊握著那個暗紫色的、空白麵孔的陶瓷人偶。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心中的驚濤駭浪也似乎平息了。他感到平靜，一種冰冷的、空洞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書頁上被淚水洇溼的痕跡，那痕跡正在慢慢變幹，邊緣皺起，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道“傷疤”。
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
但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沒有羞恥，沒有痛苦，也沒有…溫度。
他慢慢站起身，將《倫理學導論》和《人性論》放回書架，動作有些僵硬，但一絲不苟。然後，他轉身，朝著圖書館門口走去，腳步平穩。
窗外，運動場上的喧嚷聲似乎變得更遠了，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在他胸口校服之下，貼近心臟皮膚的地方，那個暗紫色的陶瓷人偶，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散發出了一絲冰冷的光暈。
而在圖書館二樓，哲學類書架區的陰影裡，一雙冷靜的、觀察著的眼睛，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眼睛的主人——一個同樣穿著明成學園校服、戴著眼鏡、氣質沉穩的男生，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鏡片後的目光，落在了市村亮漸漸遠去的、挺直卻似乎缺少了某種生氣的背影上。
他手中，一個微型的、暗紫色的記錄板，上面浮現出幾行字：
觀察物件：市村亮（一年A班）
情緒閾值：低（易受負面情緒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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