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結束的鈴聲從教學樓方向傳過來，隔著操場圍牆聽像被水泡過一樣發悶。愛把手從六花掌心抽回來，擦了擦眼睛，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嚼完，站起來拍了拍運動褲上的飯粒。她的靈神心今天比昨天穩定——霧白還在，但不再像一層蓋住燈泡的厚紗，更像一層薄霧，光從裡面透得出來。
下午第一節是家政課。六花把愛落在桌上的橡皮筋撿起來遞過去，你昨天說要重新編馬尾。
愛接過橡皮筋，沒馬上扎，只是把頭髮捋到一邊，但今天不想紮了。散著吧。
六花沒勸。她只是把書包帶子又檢查了一遍——兩邊一樣長，今天一整天都維持著一樣長。夜在旁邊看著，花的第二瓣又亮了零點一度。六花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她今天做了至少七件打破習慣的小事：書包帶子、沒壓平的頭髮、沒按時到學生會辦公室查考勤、沒幫愛改第七遍稿子（因為愛今天沒寫稿子）、沒在午休時算下一時段的時間表。每一件都是微小的不按劇本，但花的感知力能讀到：這些微小的偏差正在把整棟教學樓裡的一層一層剝薄。
三個人從豬尾巴後門分開。愛和六花回教學樓，夜留在圍牆外面，花的感知力分成兩股——一股跟著她們進教室，一股繼續搭在相田家二樓那根脈搏線上。
家政課的教室在一樓最東側，和操場只隔一層玻璃推拉門。下午兩點十分，陽光從西側向窗內打進來，把料理臺照成暖黃色。今天的課題是烤餅乾——每個人一組，配方面包在黑板寫好了，按步驟來就行。
愛分到和六花一組。
黑板上的配方寫得清楚：麵粉兩百克、黃油一百克、糖六十克、雞蛋一個、香草精三滴。步驟一到六，每一步都有圖示。老師站在講臺前說：按照圖示來，不要自己改配方。烤出來形狀最標準的小組得A。
全班開始動。
愛拿起量杯舀麵粉。兩百克。她舀到一百八十克的時候手停了——她看見六花在旁邊打雞蛋，蛋殼碎進碗裡一小片。六花沒注意到，愛看見了。平時她會馬上說六花你蛋殼掉了，然後順手幫她挑出來。但今天她沒說。她看著那片蛋殼沉進蛋液裡，又看了看自己手裡一百八十克的麵粉。
差二十克。六花終於發現蛋殼，用筷子尖挑出來，轉頭看愛，麵粉還差二十克。
愛把量杯放下，沒去舀剩下的二十克，不舀了。
……什麼？
我說不舀了。愛把量杯推到一邊，就一百八十克。烤出來會硬一點，但我覺得沒關係。
六花看著她。藍瞳裡那層薄膜今天已經碎得差不多了——從昨晚展望臺開始，到今天早上書包帶子，到剛才沒幫她挑蛋殼，到愛現在這個差二十克也行的動作。她沒說話，只是把黃油多切了十克放進去。
兩個人沒商量。但她們同時改了配方。
夜的感知力在家政教室外猛地一緊。花的第二瓣銀紅主脈亮了一整度——不是因為她們做對了什麼，是因為她們同時選擇了不標準。這不是任何模板能歸類的行為：不是元氣瑪娜幫大家也不是可靠六花補救，是兩個人各自往不標準的方向邁了一步，然後恰好接住了對方的那一步。
餅乾進烤箱的時候，全班其他組的香味先飄出來了——標準的黃油甜香，每一組都差不多。但愛和六花那盤還沒好，因為麵粉少二十克、黃油多十克，烤的時間得比配方長兩分鐘。教室裡開始有人往她們這邊看——不是惡意，是好奇為什麼她們還沒好。
愛坐在烤箱前等。她沒看烤箱，她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沾了麵粉，指縫裡還有一點蛋液。這雙手今天做了三件不按劇本的事：遲到三分鐘、體育課躺在墊子上、現在這盤少麵粉的餅乾。三件。她十四年來第一次一天之內做了三件不是相田愛該做的事。
烤箱了一聲。
門開啟，熱氣湧出來。那盤餅乾的顏色比別組的深了半個色號，邊緣烤得微微焦，形狀不整齊——因為麵粉少了麵糰偏軟，壓模的時候有些塌了。但香味不一樣。不是標準黃油甜香，是更濃的、帶一點焦糖味的東西，聞著像小時候家門口那家快倒閉的老麵包店。
愛拿起一塊，吹了吹，咬了一口。
硬。比標準餅乾硬。但嚼開之後，黃油味比平時濃，糖少了一點反而把麥香帶出來了。她又咬了一口，然後抬頭看六花。
六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
……難吃嗎？愛問。
不難吃。六花搖頭，比標準的好吃。
真的？
真的。六花把剩下半塊放進嘴裡，標準的是甜的。這個是有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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