殼一直在用被否定的一切築牆。
但被否定的一切是無限的。因為殼的標準是。完美之下的一切都是錯誤。錯誤被壓碎變成粉末。粉末築牆。牆後面裂縫在擴大。擴大之後更多東西被判定為錯誤。更多錯誤被壓碎。更多粉末。更高的牆。
無限迴圈。永無止境。
除非——
遙看著灰色孩子。孩子的臉是她的血凝出來的。暖白色的光是她的第九個音。她畫的暖紅色牆是她的手印。殼的灰色牆是殼的身體。兩道牆之間窄縫裡的光河是孤門夜的花。
牆不是用被否定的一切築的。牆是用被肯定的一切築的。
第九個音不是錯誤。灰色孩子不是怪物。殼不是需要被消滅的東西。它們是需要被承認的東西。
承認——就是牆的材料。
灰色孩子似乎聽到了她的想法。它的暖白色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它做了一件殼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它從卵的裂縫裡完全走了出來。
不是爬出來。是走。兩隻灰色的小腳踩在第四十六頁的紙面上。紙面微微凹陷，但凹陷處立刻被暖白光填滿。它站在紙上。站直了。暖白色的斗篷從它背上垂下來，拖在紙面上。
它抬起頭。看著遙。然後它伸出右手。灰色的小手。手指很細。指尖微微發光。
遙把右手伸過去。她的右手食指還在發光。暖白色的光從指尖滲出來。兩個人的指尖在第四十六頁的紙面上方碰在一起。
接觸的瞬間，第四十六頁的紙面整個亮了。
不是暖白色。是所有顏色同時亮了。暖白、金紅、暗紅、紫色、灰色——所有的光同時從紙纖維裡湧出來，像一本書被從內部點著，但火焰是彩色的。彩色火焰沿著紙面往四周擴散，擴散到書的邊緣，擴散到封面，擴散到門板，擴散過門板，擴散到孤門夜的膝蓋上。
孤門夜被光掀翻了。她仰面倒在地上。花的第三瓣裂縫猛地張開到極限。花瓣邊緣的暗金色紋路全部亮起來，像一張電路圖被接通了電源。金色液體從裂縫裡噴出來，噴到天花板上，噴到白牆上，噴到混凝土矮牆上。噴到的地方全部變成暖白色。
她在花的感知裡看見了第四十六頁的畫面。看見了灰色孩子。看見了遙的右手食指和灰色孩子的右手指尖碰在一起。看見了暖紅色牆和灰色牆之間的窄縫被彩色光填滿。看見了裂縫。
裂縫在牆後面。
裂縫比她記憶中的大。大得多。裂縫不是一條線。是一個洞。洞的形狀像一扇門。門框是黑色的。門框裡面是純黑。黑色不是空。是有東西在裡面動。像一個人把耳朵貼在海底的岩石上，聽見整片海洋在黑暗中翻湧。
洞的邊緣，殼趴在那裡。不是坐。是趴。殼的身體已經被腐蝕了大半。胸口裂口裡的暗紅光已經變成了暗金色。它的手臂是灰色的，但手臂上全是黑色的血管紋路。它在用最後的身體堵住洞的邊緣。但它的身體不夠大了。洞的邊緣有至少三分之一沒有被擋住。黑色從那三分之一里湧出來。湧到殼的身上，把殼的表面一層一層地燒穿。
殼在消失。
灰色孩子在第四十六頁上突然鬆開了遙的指尖。它轉過身。暖白色的斗篷在空氣中飄起。它朝裂縫的方向走了一步。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讓紙面的彩色光暗一分。
它要去裂縫那裡。它要去代替殼。
遙從地上站起來。她衝過去。但她和裂縫之間隔著第四十六頁的紙面。她無法穿過紙面。她只能看著灰色孩子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暖白色的斗篷在灰色背景裡像一根越來越細的線。
孩子走到裂縫前。走到殼的身邊。它停下來。低頭看著殼被腐蝕的身體。然後它伸出兩隻手。兩隻灰色小手按在殼的胸口裂口上。
暖白色的光從孩子的手掌心湧出來。湧進殼的胸口。殼的暗紅光被暖白光從內部替換。殼的身體表面開始變化——灰色混凝土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下面暖白色的、像大理石一樣光滑的表面。
殼在變成白色。
但裂縫沒有停止擴大。黑色從洞口裡湧出來，湧到變成白色的殼身上。白色表面又開始變黑。變黑之後又被孩子的暖白光洗回去。洗回去之後又變黑。
迴圈。和之前一樣的迴圈。但這一次殼不是一個人了。灰色孩子在幫它。遙的光在幫它。孤門夜的花在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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