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被掌心裡的震動驚醒的。
不是錯覺。那半枚舊紐扣——留在她掌心的那一半——正隔著一層皮膚，一下，一下，輕輕撞著她的脈搏。而另一半，嵌在舊資料室鐵灰色門孔裡的那一半，隔著整座學園，用完全相同的頻率回應。
一下。兩下。三下。
夜坐起來，摸出紐扣。斷口處淺黃色的木頭紋路清晰，金線頭還纏在孔眼裡，暖得發燙。她試著把兩半並在一起——紋路能對上，可中間那道縫，無論她怎麼按，都合不攏。
“第三百章之前，合不上。”她低聲說。
窗外，灰霧比昨天薄了一線，但玫瑰園方向飄來一股怪味。不是黴味，不是焦香，是一種甜得發膩的、像糖放久了的味道。
夜披上外套出門。
玫瑰園裡，“縫”花還在。五片不整齊的花瓣——焦黑邊、錯音紋、線頭尖、跑調瓣，中間金色花蕊穩穩攏著。莖上那個淡紫色的補丁安靜搏動。根部旁邊，昨天拱出的第二朵花苞已經舒展開一點，嫩綠的花瓣尖上鑲著一圈淡紫，像被夜色染過的芽。
可整座學園安靜得不正常。
食堂方向傳來笑聲。不是劫後餘生的笑，是那種輕飄飄的、紙片一樣的笑。夜走過去，看見幾個學生圍在桌邊，面前擺著完美的餐點——麵包金黃酥脆，果醬塗抹得均勻如鏡，連褶皺都沒有。
“不用揉麵了。”一個學生迷迷糊糊地說，“孤門夜已經許願了呀。許了願，什麼都會變好的。我們只要等著就行。”
夜的後頸一涼。
許願？
她猛地轉身往鐘樓跑。灰霧在她腳下分開，鐘樓前的空地上，一道枯瘦的身影站在那裡。
克羅茲（Close）。
迪斯達克的三幹部之一，用琴音織絕望的將軍。他還是那身浸過墨的披風，枯琴弓橫在肩下，臉藏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泛著暗紫的光——那是被大凋零侵蝕後，從地底老門漏出來的顏色。
“你醒了。”克羅茲低笑，枯弓一揚，“第二百章的金光炸得太亮，把‘如果當初’的灰都震鬆了。我不過是替迪絲比婭大人，把鬆掉的東西重新織一織。”
弓尖劃過琴絃。
“嗡——”
一聲啞音炸開。不是刺耳的，是溫吞的、像糖化在水裡的聲音。聲音蕩過之處，灰霧凝固了，變成一層半透明的膜，罩住整座諾布林學園。
夜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
玫瑰園消失了。她站在一片完美的花園裡——不，是同一座玫瑰園，可每一朵花都對稱、飽滿、顏色均勻，沒有一片焦邊，沒有一道疤。空氣裡飄著甜膩的香，燻得人想睡。
同時，她感到背後一沉。
光翼試圖從她肩胛展開。金色的、完整的、沒有缺口的翼——這是幻象在“替”她許願，要把她變成那個“如果當初許願了”的紐帶天使。
夜咬緊牙，硬生生把那股要展開的力量壓了回去。
光翼在背後掙扎著張開半寸，又縮回骨血裡。她疼得額頭冒汗，脊背像被烙鐵燙過，可身體還是那副普通的、沾著灰的校服，沒有變。
“我不穿你的殼。”她嘶聲說。
“你許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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