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鍾科被父親話語中的寒意激得一凜,滿腔的怒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斷頭臺?父親何出此言?那漕運欽差,權柄赫赫,正四品的右僉都御史,多少人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崔元禮打斷兒子的話,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幽光,如同暗夜中潛伏的獵手。
他站起身,玄色的居家常服更襯得他身形挺拔,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精心佈置的假山池沼,潺潺流水聲隱約可聞,彷彿在為他接下來的話語伴奏。
“我兒,你且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崔元禮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帶著一種教導的耐心,“那喻萬春,昨日之前,不過是崇文殿一個六品司經,清貴是清貴,可能犯什麼大錯?”
“至多不過是言辭狂悖,議論不當,那又能奈他何?不過是疥癬之疾,動不了根本。”
“我們即便心中不喜,又能找到什麼機會,將他徹底扳倒,讓他永無出頭之日?”
他緩緩轉身,目光如炬,直視著兒子,“但如今,不同了。是我,親手將他從那個相對安全的書齋裡拖了出來,一把推上了漕運改革這個天下第一等的風口浪尖!”
“不錯,他手中是有了權力,欽差關防,專摺奏事,節制相關事務,看似風光無限。但與此同時,他也揹負了天大的干係!”
“千斤重擔,已壓在他那尚未經過真正風浪的肩膀上!”
崔元禮走到書案前,手指劃過光滑的桌面,彷彿在勾勒那錯綜複雜的漕運地圖,“漕運之事,牽涉之廣,利益之深,遠超你的想象。”
崔元禮覺得這個時候給兒子上一課也不晚。
“它不僅僅是河道里行船運糧那麼簡單。從江南魚米之鄉的田賦徵收,到沿途數百州縣的水陸轉運;從戶部的錢糧排程,到工部的河道維護;從都漕運使司的總攬,到沿河無數大小官吏、胥吏、漕丁、乃至依附漕運而生的商賈、幫會、地方豪強……”
“這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多少人靠著舊例吃飯?”
“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貴,都系在這條運河之上?形成了一個何等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利益網路!”
他的語氣逐漸加重,“喻萬春,他要去動這些人的口袋,要去革除積弊,重新劃分利益,豈是易事?”
“他一個毫無根基、僅憑一紙詔書的年輕人,靠什麼去推行他的新政?靠陛下的信任?”
“信任這東西,在實實在在的麻煩面前,最是易碎!”
“那麼,他接下來會如何做?”崔元禮自問自答,為兒子剖析著那看似光輝,實則步步殺機的道路,“他若行事溫和,瞻前顧後,試圖與各方妥協,則所謂的改革必然流於形式,無功而返。屆時,陛下對他寄予厚望,卻不見成效,龍顏不悅,怪罪下來,他便是個無能之輩,不堪大用之名坐實,之前所有的才華名聲,都將成為諷刺,前途盡毀,再無翻身之日。”
“反之,”崔元禮語氣轉冷,“他若真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手握王命旗牌,便行事激進,試圖以欽差之權,強力推行他那套或許只在紙上談兵時覺得完美的方略,那麼……”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而篤定的笑意,“他便是自尋死路!他必然觸怒無數利益相關者,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到時候,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沿途官員的陽奉陰違,漕幫勢力的暗中阻撓,賬目上的手腳,運輸中的意外,甚至只需煽動小規模的漕工鬧事……”
“只要他稍有不慎,犯下任何差錯,哪怕只是用人不當,被我們的人抓住一絲貪腐或失職的把柄,那便是授人以柄,萬劫不復之境地!”
崔鍾科聽著父親抽絲剝繭般的分析,臉上的憤懣早已化為恍然,繼而露出混合著震驚與欽佩的神色。
他彷彿看到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正隨著父親的言語,向著那個昨日還風光無限的喻萬春,緩緩收緊。
“到那時,”崔元禮回到座位,重新端起那杯微涼的茶,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冷漠,“我們甚至無需親自出手,只需在暗中稍稍推波助瀾,或者在關鍵時刻,等他犯錯時,發動御史言官,狠狠參他一本,便能輕易將他打入塵埃,永世不得翻身!這,遠比在辯經場上與他爭一時之長短,要徹底得多,也高明得多!”
崔鍾科徹底明白了,他躬身行禮,語氣充滿了敬服,“父親深謀遠慮,算無遺策,孩兒目光短淺,不及萬一!如此一來,他這欽差,當得越久,風光越盛,實則離那萬丈深淵便越近!”
“正是此理。”崔元禮滿意地點點頭,抿了一口茶,感受著那苦澀後的回甘,彷彿已品嚐到了未來勝利的滋味。
“所以,我兒,你要記住,官場之上,很多時候,看似推舉,實為捧殺。看似予之,實為取之。笑到最後的,往往不是最先跳得最高的。鋒芒畢露者,易折;藏於九地之下者,方能動於九天之上。你要學的,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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