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知道了。”蕭皇后漫應一聲,手起剪落,一枝略顯突兀的花枝應聲而斷,“小孩子家,心氣兒高,總要有點時間獨自消化。吩咐下去,讓下面的人多多關照咱們這位二公主,她若再有什麼出格的言行,及時報我。”
“是。”女官遲疑片刻,還是忍不住低聲道,“娘娘,您將當年之事如此透露給永嘉公主,萬一陛下那邊怪罪下來……”
“陛下?”蕭皇后輕笑一聲,放下金剪,拿起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纖長的手指,“陛下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本宮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蕭皇后放下手帕,“玉妃確實是在陛下染病後,不幸感染時疫而亡。至於旁人聽了會如何想,那是他們自個兒心中生出的事,與本宮何干?陛下難道會為了這點陳年舊事,來質問本宮不成?他只會覺得永嘉不懂事,需要好生管教。”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冽,“再說了,本宮提前給她提個醒,讓她認清現實,莫要再心存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安安分分,也是為她好,免得將來摔得更慘。”
女官連忙躬身,“娘娘深謀遠慮,是奴婢多嘴了。”
蕭皇后走到窗邊,望著簷下漸漸連成線的雨絲,語氣悠然卻帶著寒意:“這宮裡的花啊,開得太豔、太獨,就容易招風惹眼。該修剪的時候,就得下得去手。當年的玉妃是如此,如今……若有人不識趣,也不例外。”
她想起了自己的兒子趙明成,又想起了那個日漸顯露出威脅的趙明禮,眼神愈發冰冷。
“對了,”她轉身吩咐,“讓人去給明成傳個話,讓他近日多去陛下面前請安,好好彙報一下功課進展,務必表現得恭順、體貼。告訴他,眼下是非常時期,讓他收斂些性子,莫要再流連那些聲色犬馬之地,若讓本宮知曉,定不輕饒!”
“是,娘娘,奴婢這就去傳話。”
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琉璃瓦,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
鳳儀宮內的薰香依舊濃郁芬芳,卻彷彿混入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血腥氣。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波瀾不驚,暗地卻各有動作。
趙明成在蕭皇后的嚴令與調教下,雖不情願,卻也只得收斂心神,每日往夏景帝跟前殷勤問安,表現得如同一個勤勉好學的孝子賢王。
而永嘉公主趙永嘉,也彷彿在一夜之間褪去了幾分稚氣。
她不再沉溺於悲傷,而是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宮中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學習如何分辨言辭真偽,如何保護自己。
她甚至主動去尋趙明禮,請教朝堂局勢與宮中複雜的人事關係。
“二哥,”她神色認真,“以往我只知讀書玩耍,如今才知自己身處何等境地。請你教我,讓我至少能看清,誰是敵,誰是友?”
趙明禮看著妹妹清澈卻堅定的眼眸,心中既有欣慰亦有酸楚。
他並未深言朝堂機密,而是擇其要點,耐心為她剖析利害,講解各宮主位、朝中重臣的派系與立場,讓永嘉對自身所處的環境有了更清醒的認知。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趙永嘉仍會被蕭皇后那些惡毒的話語驚醒,心口泛起細密的疼痛。
但每當這時,她便會想起二哥沉穩如山的身影,她明白,自己不能再是那個需要完全躲在兄長羽翼下、不諳世事的小公主了,她必須嘗試著,生出自己的稜角與鎧甲。
趙明禮的反制措施,在悄無聲息中逐步展開,如同春雨滲入大地。
不久後,在一次宮廷宴會上,一位素以耿直著稱的老御史,幾杯酒下肚後,似有感懷,竟當眾提及當年玉妃娘娘的仁善,言辭懇切地稱讚其“待下寬和,心存慈悲,有古之後妃美德”,說到動情處,甚至落下幾滴老淚。
坐在上首的夏景帝聞言,觸動心事,沉默良久,面露追思之色。
次日,他便下旨,命內務府整理玉妃生前事蹟,著翰林院擬文褒獎,並特許趙明禮與永嘉公主於玉妃忌日舉行小型祭奠,以慰亡靈。
此舉,無疑是對玉妃地位與品行的再次肯定,也間接表明了皇帝對亡妃的追思與對一雙兒女的疼愛,是源於對玉妃本人品行的敬重,而非蕭皇后試圖暗示的什麼“莫須有的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