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阿福垂手站在下首，額角還帶著趕路滲出的細汗，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心緒尚未平復。
他面前的紅木小几上，靜靜躺著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
崔鴛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貴妃榻上，纖纖玉指捏著一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搖著。
“福叔，”崔鴛的聲音帶著慵懶，“跟著的這幾天，可瞧出什麼門道了？那幾個小子，莫不是在裝神弄鬼，誆騙於我？”
徐阿福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江倒海的心緒，但一開口，聲音還是帶著顫抖：“回小姐的話！老奴活了這把年紀，自認也見過些世面，可那工廠裡景象實在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最終只憋出五個字，“奪天地造化！”
“哦？”崔鴛的團扇停住了，一絲興趣浮現出來，“說來聽聽。”
“小姐容稟！”徐阿福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那工廠！不，老奴覺得，那更像是一座運轉仙法的法壇！”
“他們引了活水，用巨木箍桶，投入白色粉末於水中，以人力攪拌。”
“更奇的是，他們將盛著清水的薄銅小盆，浸入之中！以厚木蓋密封，嚴絲合縫，一絲涼意都不曾洩露！”
“約莫兩個時辰左右便寒氣四溢，桶壁凝霜！”
“就在老奴眼皮子底下！六月酷暑，赤日炎炎，那觸感冰涼，絕非虛幻！小姐，這可是憑空出現的！”
崔鴛坐直了身體，團扇徹底放下了。
她之前只當那雷克賽有些奇巧手段，或是尋到了什麼寒泉秘地，萬萬沒想到竟是這般“無中生有”的仙家手段！
“那白色粉末？便是關鍵？”崔鴛追問。
“正是此物！神異非常！”徐阿福用力點頭，隨即臉上又露出混雜著困惑與敬畏的神情。
“然則，更令老奴匪夷所思的，還在後頭！那用過之後，失了‘仙力’變得溫吞的‘仙水’，他們竟也不丟棄！”
他指向几上的油紙包：“小姐請看，這便是他們從那‘廢仙水’中，重新‘煉’出來的寶貝！”
徐阿福小心翼翼解開油紙包。
裡面露出的，赫然是十幾顆黃豆大小、形狀不甚規則、卻閃爍著晶瑩光澤的白色晶體！
正是徐阿福偷帶回來的硝石粉末！
崔鴛捻起一粒晶體，入手微涼，帶著一種獨特的澀感。
“他們另闢一地，稱為‘再生廠’！”徐阿福語速飛快，“將那用過的‘仙水’倒入巨大的淺口石槽，置於烈日下曝曬！水汽蒸騰，石槽邊緣便漸漸析出這白色晶體！此法雖好，卻受制於天時。故而又在一旁壘砌石灶，架上鐵鍋！”
他描繪著那熱火朝天的景象：“將那經過日曬稍稍濃縮的‘仙水’倒入大鍋，柴火猛燒！鍋內沸水翻騰，水汽氤氳，不多時，那滾燙的鍋壁之上，竟如同冬日窗花凝結一般，爬滿了細密的白色針晶！待水分熬幹近半，鍋中液體粘稠如糖漿時，便將其倒入特製的木格模具之中。冷卻之後，敲打出來，便是小姐手中這等重新凝結的‘仙晶’！”
徐阿福說到此處，老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小姐！此乃‘化腐朽為神奇，點殘渣為至寶’啊！用過的‘仙水’，竟能迴圈往復，再生仙晶！”
“而他們管這叫‘流水線’？老奴瞧著，這分明是‘仙法輪迴，生生不息’的玄妙大陣！分工之明確，思路之清晰，環環相扣，渾然天成！老奴，老奴……”
他激動得有些語塞，最終重重一嘆，看向崔鴛的眼神充滿了複雜：“小姐，老奴先前確存疑慮。可親眼所見！這重煉的仙晶也是真！他們掌控的，絕非尋常匠作之術！在老奴看來，實與仙家點石成金、斡旋造化的無上妙法無異！非奪天地造化之功，焉能至此？”
廳堂內一片寂靜。崔鴛捏著那粒冰涼堅硬的硝石晶體，指尖微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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