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黑，長亭驛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裡的緊張。
喻萬春隨著內侍監總管高祥，穿過被崔家護衛和宮廷內侍共同把守的走廊，走向驛館後方一處更為幽靜獨立的院落。
兩名小火者提著燈籠在前引路，光線昏黃，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高祥步履從容，紫色蟒紋袍服在燈下泛著幽微的光澤，他並未急著說話，只是用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睛，不著痕跡地打量身旁這位嶺南才子。
喻萬春同樣沉，他面色平靜，彷彿剛才那場針對他的誣陷乃至殺局都只是拂過水麵的微風，未曾在他心中留下太多痕跡。
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將今夜發生的種種蹊蹺之事串聯起來：崔鍾科的強勢與殺意，高祥的適時出現，那五十廷杖，以及皇帝那句看似只是關心詩文的曖昧口諭。
這皇帝不大對勁啊？！
行至一處月洞門前，高祥微微抬手，兩名小火者立刻停下腳步，躬身退至兩旁，如同融入陰影的石雕。
高祥這才轉過身，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對喻萬春道，“文清先生，請隨咱家這邊走，此處清靜，可免被閒雜人等擾了清靜。”
他話中的“閒雜人等”指的是誰，不言自明。
喻萬春頷首，“有勞高公公費心。”
兩人步入一間早已收拾妥當的雅緻書房。
屋內陳設古樸，書架上擺著不少典籍，案上宣紙徽墨一應俱全，香爐裡燃著淡淡的檀香，驅散了秋夜的寒涼。
顯然，這一切早已準備妥當，絕非臨時起意。
高祥親自掩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並未立刻提及皇帝口諭或方才風波，而是走到桌邊，提起溫在暖窠中的茶壺，斟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推至喻萬春面前。
“秋夜寒涼，文清先生方才受驚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高祥的語氣如同一位殷勤好客的主人，而非權傾內廷的大璫。
喻萬春並未推辭，依言坐下，雙手捧起溫熱的茶杯，感受著那份暖意透過瓷壁傳入掌心，“多謝公公。”
高祥也在對面坐下，捧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氣，彷彿閒聊般開口道，“說起來，咱家與文清先生，或許還有些緣分。”
喻萬春抬眼看他，目光沉靜，“哦？還請公公示下。”
高祥微微一笑，眼神中帶著些許追憶，“咱家曾奉陛下密旨，南下嶺南公幹，期間也曾到過南城。”
聽到“南城”二字，喻萬春端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高祥彷彿沒有察覺，繼續慢悠悠地說道，“那時陛下已對先生之才名有所耳聞，尤其是那本《文清小集》，陛下閱覽後甚是欣賞，曾感嘆‘山野有遺賢’。咱家南下，一是公務，二來，也未嘗沒有存了替陛下尋訪賢才的心思。”
他頓了頓，輕啜一口茶，“在南城，咱家去過一家名為‘涵敬齋’的書坊。”
喻萬春心中瞭然，緩緩放下了茶杯。他知道，正題要來了。
果然，高祥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卻銳利地看向喻萬春，“那涵敬齋的老闆，言語間對先生推崇備至，言說先生雖隱於市井。咱家當時便想，若能得見先生一面，當是幸事。可惜機緣未至，公務在身，未能久留。”
喻萬春神色不變，從懷中緩緩取出一物。那是一塊寸許大小、觸手溫潤的白玉腰牌，玉質極佳，雕刻著繁複的雲蟒紋飾，燈光下，玉牌流轉著瑩潤的光澤。
“公公所說的，可認得此物？”喻萬春將玉牌輕輕放在桌上，推向高祥，“當日涵敬齋老闆得此物，不敢擅留，轉託於草民，今日有緣，當奉還貴人。今日物歸原主，正是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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