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王的訊息,果然靈通得可怕。雲舒離京不過月餘,他人尚在途中,遠在封地的漢陽王竟已瞭如指掌,甚至能“暗中”施加影響。
他面上不動聲色,微微頷首,“王爺厚恩,萬春與內子,感激不盡。”語氣誠懇,聽不出絲毫異樣。
趙乾觀察著他的反應,見他如此沉得住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敲打意味,“王爺還說,先生既已是弘毅、弘謙的師傅,便是我漢陽王府的自己人。既為自己人,當時時謹記身份,做好……分內之事。”
他語焉不詳,並未明說這“分內之事”具體所指。
是專心教導世子?
是為漕運改革出謀劃策?
還是……在某些關鍵時刻,明確站在漢陽王府一邊?
喻萬春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坦然,迎上趙乾的目光,“王爺信重,萬春豈敢忘懷?教導世子,乃為人師者之本分;為朝廷獻策,乃為人臣者之職責。喻某自當……謹守本分,不負所托。”
他將“本分”二字咬得清晰,既回應了趙乾,卻也巧妙地劃定了界限,他是世子師,是朝廷臣,而非任何人的私屬。
趙乾聽出了他話中的機鋒,深深看了他一眼,卻沒有繼續逼迫,反而露出了笑容,“先生明白就好。王爺也是希望先生能安心在汴京立足,莫要為瑣事煩憂。日後若有難處,儘管開口,王府定當盡力。”
這軟硬兼施的手段,倒是用得純熟。
喻萬春心中明鏡似的。
漢陽王此舉,一為示恩,用“保護”溫雲舒來施恩,讓他承情。
二為震懾,展示其無所不在的影響力,讓他心生忌憚。
三為捆綁,用“自己人”和“分內事”來模糊界限,試圖將他更緊密地拉攏到王府的戰車上。
“趙大人言重了。”喻萬春起身,鄭重一揖,“王爺維護之恩,喻某銘記。他日若有所需,只要不違臣子本分,不悖聖人之道,萬春定義不容辭。”
他再次強調了“臣子本分”和“聖人之道”,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在這紛繁複雜的棋局中,為自己保留的一絲自主。
趙乾知道今日只能到此為止,也起身笑道,“有先生這句話,王爺便可安心了。先生傷體初愈,還需好生將養,便不打擾了。”
送走趙乾,喻萬春獨自立於窗前,手中那封未拆的信函彷彿有千斤之重。
他緩緩拆開,信中所寫果然如趙乾所言,多是些關懷之語,對漕運、朝局並未多提,但字裡行間,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和隱隱的期待,卻呼之欲出。
“漢陽王……你既要借我之才,又想控我之行。這‘自己人’,恐怕沒那麼好當。”
陛下以我為棋,王爺欲納我為刃。而我喻萬春,又豈是甘願永遠受人擺佈之人?
他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緩緩捲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焦糊氣息,如同這汴京局勢,看似明朗,內裡卻早已是一片焦灼。
擺了大皇子一道,或許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既能暫時安漢陽王之心,也能為自己尋一處相對超然的立足之地。
只是,這“分內之事”的界限究竟在何處,還需要他在這波譎雲詭的權鬥場中,一步步去試探,去把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