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過鏢,押過紅貨。你們以為只是對付攔路的山匪那麼簡單?”李南風冷笑一聲,“最兇險的,往往不是明刀明槍。是跟你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同行,可能在下一個隘口就勾結賊人,背後給你一刀。是看似穩妥的客棧,端上來的酒菜裡可能就下了蒙汗藥,等你醒來,人貨兩空,屍骨都不知道埋在哪處亂葬崗。”
“黑店?”李小北聽得入神,下意識地問。
“黑店算什麼?”李南風語氣淡漠,“更有那‘白店’,招牌響亮,掌櫃的見人三分笑,暗地裡做的卻是人肉包子的勾當。專挑孤身客商、落魄行人下手,吃幹抹淨,骨頭碾碎了混進牆泥裡,神不知鬼不覺。”
楊靜文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裹緊了衣服。
楊五和李永春也是面色凝重,他們混跡碼頭市井,雖也見過陰暗,但如此赤裸裸的殘酷,還是超出了他們的日常見聞。
喻萬春微微睜開眼睛,他知道,這是李南風給大家打預防針呢,因為他們現在也算是入了江湖了。
“為了一本所謂的武功秘籍,師徒反目,兄弟相殘,殺得血流成河,最後發現秘籍是假的。”
李南風繼續道,語氣裡帶著看透的嘲諷,“為了幾兩銀子的賞金,朋友可以出賣朋友,至親可以構陷至親。表面上義薄雲天,背地裡捅刀子的,往往是你最信任的人。”
“我曾親眼見過,一個成名多年的老鏢師,因為不肯向地方豪強低頭,全家老小一夜之間死於非命,官府查來查去,最後定了個‘流寇作案’,不了了之。那豪強依舊逍遙法外,甚至還能假惺惺地去弔唁。”
“江湖規矩?”李南風嗤笑,“規矩是強者定給弱者看的。真正的頂尖人物,誰在乎規矩?他們玩弄規則,視人命如草芥。所謂的俠義,很多時候,不過是塊遮羞布,掩蓋著最骯髒的交易和最貪婪的慾望。”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些:“你永遠不知道,對你微笑的人,下一秒會不會拔出淬毒的匕首。你永遠不知道,看似平靜的路,下面埋著多少白骨。‘義氣’兩個字,在足夠的利益面前,輕飄飄的,不如一個銅板實在。”
篝火的光芒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他冷硬的輪廓。
他所描述的江湖,沒有詩酒風流,沒有俠骨柔情,只有無處不在的算計、背叛、血腥和弱肉強食。
那是一個將人性最陰暗面放大到極致的角鬥場。
眾人聽得心頭沉甸甸的,就連一向跳脫的楊五也默然無語。
李南風的見聞,為他們勾勒出了一個與喻萬春理想中的“桃源”截然相反的世界,一個真實而殘酷的“人間”。
一片沉默中,喻萬春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終望向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夜空。
篝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他彷彿看到了古往今來無數豪傑的身影,在那名為“江湖”亦或“天下”的洪流中浮沉。
他輕聲吟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蒼涼與慨嘆: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喻萬春吟出第一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塵事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李南風嘆息一聲,是啊幾人回……
“英雄路遠掌聲近,莫問蒼生問星辰。”
“天地有涯風有信,大海無量不見人!”
詩句落下,篝火旁一片寂靜。








